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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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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很突然,在一个平静的午后,一个熟睡的空隙,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时间。
从前乔铭飏也会经常在心里暗暗地想,田雯英这样作恶多端的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受到惩罚,得到她应有的报应。
那时候他太恨了,恨得咬牙切齿,每晚睡觉只要想到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后槽牙都咬得死紧,无法入睡。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一腔恨意究竟有多浓重却是再也没有那么深刻的感受了。
如今,当幻想中的一切真正到来,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心口一阵空落落的无力。
田雯英死了。
毫无预兆的,在她来医院看望过乔铭飏回家后不久,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死了。
急性脑梗,病发突然,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呼救就已经断了气。她的另一个儿子乔远颂,就住在和她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却从头到尾没有听见过一丁点动静。
得知消息后的乔铭飏一个人沉默了很久,一整晚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任由手机里的通知消息不间断地响了又响也置之不理。
隔天是周一,江卓颜必须要回学校上课,匆匆交代了吴洋有任何事都要给她打电话,夜里十一点才恋恋不舍地打车离开医院回了学校。
周裕林发来消息时,她是第一个看到的。
消息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躺在冰冷的手机屏幕里,透不出任何温度:田雯英死了,刚刚我家老头子才得到的消息,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一下。
江卓颜不知道如何去描述那一瞬间的心情,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病床上原本正在熟睡却不知何时已经悠悠转醒的人,对上他那双乌黑的瞳仁,一时间喉咙像被卡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裕林担心乔铭飏,也在不久后急急忙忙赶到了医院,多年的兄弟好友,他太了解田雯英对于乔铭飏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乔铭飏并没有像周裕林想象中那样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只是一直靠坐在床上,保持着一个姿势,盯着窗外紧紧地看,像是在出神,薄唇抿得很紧,唇色泛起了白,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本想听医生的话多在医院里休息两天,但这回却无论如何也躺不下去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让吴洋去帮他办了出院手续,明明身体都还没有痊愈,却还是固执地自己开车回了家。
吴洋去咖啡店看着生意,周裕林提着之前给江卓颜爸爸买的礼物,也和乔铭飏一起回了家。
不过两天没回家,打开门的那一霎那,乔铭飏却好似恍如隔世,眼前那些明明都是自己曾经亲手挑选的家具陈设,却在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了起来。
“你没事吧?”倒了杯温水回来,周裕林仍旧不放心从昨天到现在都一言不发的乔铭飏,开口问着。
乔铭飏端坐在沙发上,背脊向靠垫里凹陷进去,长腿弯着收进了茶几,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在这一瞬间突然显得无比渺小。
“我原本以为,真的到了这一天,我会很开心的。”
周裕林叹了口气:“人非草木,她毕竟是你妈,给了你生命,也养了你十几年。”
“是啊,所以我到现在才忽然明白过来,”乔铭飏的嗓音很轻,空洞的表情纹丝不动,“原来任何人都有资格埋怨她,都有资格去恨她,都有资格在她死去的时候开怀大笑,而我没有。”
“到了今天这一步,我连放肆的笑一声都做不到。”
昨天还张牙舞爪来他跟前耀武扬威大放厥词的人,突然之间说没就没了,他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接受,甚至悲哀地发现,田雯英死了,他想笑笑不得,想哭哭不出。
“你不要有太多心理压力,十多年前就已经断绝关系的人了,说句难听点的话,不管她到底是死是活,都早就和你没有关系了,”周裕林小心翼翼组织着词语,“我也只是觉得,你们俩也是明面上还有个母子关系在,户口也都写在一个本子上,觉得不管怎么样这个事都还是需要告诉你一声而已。”
仅此而已。
作为名存实亡的一对母子,你不需要对她的逝去有任何的想法或者举动,你只需要知悉,就足够了。
乔铭飏艰难地动了动干涸的唇:“是这样吗?”
周裕林说:“就是这样,看开一点,你的生活不会因为不重要的人停滞不前,不是吗?”
他突然想起江卓颜:“你总要为了爱你的人振作起来吧,不然江老师该多难过。”
提起江卓颜,乔铭飏如同冰封的脸孔才好不容易出现一丝松动:“我一直都觉得配不上她,她那么好的姑娘,不应该被我这种人拖累的。”
“可是她喜欢你,”周裕林平时虽然习惯了吊儿郎当不太正经,看人的眼色却是很准的,尤其江卓颜这种没什么心计情绪心情基本写在脸上的女孩子,“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感情很深,既然对象是你,她觉得配得上,那就一定配得上。”
……
江卓颜其实也放心不下乔铭飏,但她一周的前两三天基本上都是最忙的时候,备课上课开会,一天下来也就只有躺床上准备睡觉的那段时间最闲,给乔铭飏打了几个电话问了下状况,他都在电话里用温和的声音告诉她没事,让她忙自己的事。
可她到底心里还是压着块石头,想起之前他仅仅是因为提起了他妈妈短短几句话就精神失控的样子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放心,周三就和别的科任老师换了一天的课回了城区,刚一下车就马不停蹄朝他公寓楼下走,想见他的心一刻也不能停。
江卓颜提前告诉过乔铭飏今天要去找他,也说了不用他来接自己能上去,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只说自己在家等她,没想到等他给她打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客厅沙发上居然还坐了个客人。
是个男孩子,光看体格年纪挺小的模样,这个角度看不清脸。
她只是站在玄关那儿还没走进去,余光瞟到了沙发上的人,觉得有点尴尬,拉了一下乔铭飏的手臂:“你有朋友在怎么没提前和我说,我应该换个时间过来的。”
乔铭飏却只是淡淡一摇头:“没事,不影响。”说完牵着江卓颜的手走了进去。
沙发上的人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很紧张的样子,十根手指交缠在一起不停搅着,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不知所措:“哥……这位是……嫂子吗?”
哥?
江卓颜侧头不太相信地看着乔铭飏,她怎么从来没听说他有个弟弟?
乔铭飏垂眸看了看她,眼神里是不置可否的神色:“同母异父。”
她愣愣地点着头:“哦哦。”
乔铭飏又扭头对所谓弟弟轻轻一抬下巴,说:“这是我女朋友,江卓颜。”
乔远颂今天是有求而来,尽管要说的事比较隐秘,但时间紧迫不容他再多拖,此刻也顾不得江卓颜在不在场了,招呼都没打就颇为急切地对乔铭飏说:“哥,我知道你和妈有过节,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她人已经去了,过去的也都该放下了,乔家这么大的产业不能放着不管……”
田雯英死得突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乔远颂还没能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出来,就已经被逼着经历了一系列令他焦头烂额的事情,每天不断上门前来哀悼的田雯英生前好友,乔氏集团公司各部门高管,还有前来通知田雯英遗嘱的律师。
乔家始终是积攒了几辈子的家底,家大业大,田雯英在世时又一直积极打理,到底遗产丰厚。
生意做到乔家这个份上,很多东西已经不能单单用金钱来衡量了,如今田雯英意外去世,业内人都知道乔家主理人乔浩一直深处牢狱,长子又早在多年前就与乔家断绝了一切关系,只剩下个女方不知和谁生的私生子冠了乔姓,可这私生子尚未成年,涉世未深,乔家这么大一块蛋糕放在那里不懂如何打点,任谁都虎视眈眈,都妄想趁此机会分一杯羹。
乔远颂不懂生意场的事,毕竟也是还在上学的孩子一个,但也隐隐感到有人一直在盯着乔家,这么大的产业,不能因为他的一时不慎而毁于一旦,田雯英已死,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乔铭飏这个年长的同母异父哥哥。
二人此前几乎从未有过任何接触,他也拿不准这个哥哥究竟什么脾气会不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但现在乔家火烧眉毛,为了不让多年家业就此葬送,他不得不前来商量一番。
乔远颂今天来,还带了田雯英生前留下的遗嘱,上面白纸黑字地写明了,待她死后,乔家百分之七十的遗产都将划到长子乔铭飏的名下,乔家旗下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也都属于乔铭飏。而乔远颂,只得到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其余多出的遗产将全部由律师帮助捐给福利院。
落款处田雯英三个字写得歪曲不堪,像极了她那张奸诈狡猾的脸。
看到这份遗嘱的时候,乔铭飏只觉得可笑。
田雯英真的是到死都不愿意放过他,遗嘱上的遗产分配,表面上看来好像是田雯英更疼爱他这个大儿子多一些,但只有乔铭飏心里明白,这些年乔浩入狱,乔家是一天不如一天,靠着老一辈留下的家产才能继续在这座城市立足。而乔家名下公司的运营更是处处都有问题,田雯英虽然手段毒辣能力尚可,但她一个外姓掌权乔氏,本就诸多不便,乔浩入狱后她更是不受人尊重,在公司举步维艰,基本得不到话语权,所谓公司股份,也不过一些空头无实的股份,既得不到认可,又能让获得者成为众矢之的。
妙,真的是很妙。田雯英,可真有你的。
“哥,妈她心里始终是惦记着你的,遗嘱上也给你留了财产,我年纪太小了,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根本没办法这么快接手乔家,能不能麻烦你,帮妈打理一下,就算不为了她,也为了乔家着想一下,好不好?”
听完乔远颂的话,乔铭飏只字未发,沉默地拉着江卓颜在另外一旁的沙发上坐下,面容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哥……”乔远颂咬着唇,几乎是在祈求,“你就当帮帮乔家一次,好不好?我十八岁都不到,我真的没有这个能力……”
“十八岁也不小了,我当年和乔家断绝关系的时候,也就才十八岁而已。”乔铭飏淡淡出声,打断了乔远颂的话。
他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件完全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同时也委婉地提醒乔远颂,自己早就和这个所谓的乔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田雯英不管给他留了多少遗产多少钱,甚至就算把乔氏整个打包端来送给他,那也是乔远颂该去和她田雯英一个死人计较的事,和他乔铭飏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乔远颂不死心,手中捏紧了那份遗嘱又松开,然后继续捏住:“哥,可你终究还是姓乔,不是吗?”
听到这话,乔铭飏没忍住,到底还是冷笑了出声:“不过一个姓氏而已,又能代表什么?只是生活还需要这个名字,各种证件信息绑定方便罢了,如果不是父母给的舍弃会显得不孝我早就改掉了,我自己都已经不在意这个可笑的姓氏了,你又何必咬着不放呢?”
如果不是想着乔浩始终是他父亲,而田雯英再怎么歹毒过分也永远都是他母亲,二人始终都给了他一条生命,这个乔姓他是一天也姓不下去的,现在他还能顶着这个姓氏不去改掉,就已经是对这个家最大的孝顺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卓颜的错觉,她总觉得坐在身旁乔铭飏的身体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有微微的轻颤,但幅度很小,她也不确定。听着两个人各有深意的对话,她大概也摸清楚了其中一些情况。再联想起那一夜在医院,周裕林最后还是没忍住告诉她的话,一切疑问都在这个时候,得到了解开的钥匙。
“乔铭飏他,基本可以说和他家里人斗了一辈子。以前是他爷爷和他妈,这俩是我见过最心狠的人,能亲手把自己丈夫和儿子送进监狱,甚至还想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操控乔铭飏的人生,经历过这种事,乔铭飏当然不肯再受他家里人的摆布,他家里人也不是吃素的,你不听我的,可以,那我就切断你所有经济来源逼你回来求我,他那时候正是上大学的时候呢,真的是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说断绝关系就硬是不再向他家里人低头要一分钱,明明是一个市长儿子,日子却过得很差,一边打工一边念大学,实在过不下去就只能问朋友借,还要忍受其他曾经同为一路世家子弟的冷嘲热讽,现在想想,也是真不知道他那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后来他出来工作了没多久他爷爷死了,他妈更是疯了一样三天两头在他面前晃悠,你完全想象不到一个母亲怎么会这么狠毒,对待自己的儿子,不是成天嘲笑他没出息就是诅咒他怎么不去死,我都怀疑乔铭飏其实根本不是她亲生小孩……后来乔铭飏就不乐意呆在槐吾了,因为他妈老是喜欢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说些很难听的话或者是明里暗里给他工作使绊子,他就动不动往外省跑,一去就是好几年不回来,他的很多私人产业都不在槐吾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在别的地方他妈管不着,清净,一直到现在吧,就大概是这么个情况。我有时候也觉得老天爷真挺爱折腾人的,乔铭飏爸爸做错了事,他妈和他爷爷同样逃不了干系,可到头来最受折磨的却是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过的乔铭飏。”
“他有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唉,很多年了你肯定不知道,就是大四快毕业找工作那会儿,本来他成绩一直都很不错,能力也很强,按理来说不管去哪个公司应聘相关专业肯定都是能过的,就因为那时候他妈仗着乔家的关系从中作梗,威胁利诱让很多企业都不要他,到后来直接连简历都拒收。努力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毕业出来好好找份工作结果被这么一搞谁都受不了,他当时有点想不开,我也因为家里有些事没在身边陪着他,他吃了点药,后来发现得及时送医院洗胃,住了半个月精神科才看见有了点人气,要不然一直都是死气沉沉的。后来他就开始往外省打拼了,刚开始那会儿给人写程序写小说,你能想象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优秀学生去大材小用做这些吗,我听说他还给人当过补习班老师,反正就是有什么干什么,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自己才开始做点小生意,也幸亏那会儿是他爷爷刚去世乔家元气伤了一些他妈没多少时间放在折腾他身上,他自己也有点经商头脑,慢慢的生意也就这么做起来了。这期间他就没回过槐吾几次,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上一次还是三年前他大学班长结婚才回来随个礼,这次回来也不过才两个月。他在这边朋友也少,我就不说了从小玩到大的,你们班上那个李慧研的爸爸也算是一个,他上大学那时候过得挺艰难好几次都是李慧研爸爸伸的援手,所以先前才会想着帮一下李慧研爸爸代替她家长去见你。”
“我和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觉得,你的过去乔铭飏基本都一清二楚,但你对他的过去却一无所知,他有这个心理障碍说不出口那我来告诉你,至于该怎么去做,那是你自己的事,而未来要怎么样,那是你们两个人共同的事。我希望你们好,过了这个坎儿,大家都好好的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