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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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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上只写了寥寥数语:“四月十五日,码头杨柳初发芽,提手别离乌云中,水深风大无人处,四根三叶可乘风。”
这几句没头没脑的打油诗绝对是什么暗语,宋昭又抓来一只在官府与这只鸽子毛色一模一样的信鸽,给它闻了闻死去信鸽鼻子上的味道,将它放飞。
四月十五日正是大后天。
码头,杨柳,别离,水深风大,四根,三叶,乘风……分别是什么意思?
宋昭不得不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进郑府溜一圈。
次日卯时,她躲进洗得干净的泔水桶,混在一堆真·泔水桶里潜入了郑府。
好臭,好臭,好臭!宋昭被熏得七荤八素。
宋昭只感觉自己被搬到地面,然后房间里似乎没别人了。
她穿着一身郑府小厮的衣服,作男装模样,从泔水桶里钻出来。
房间里全是泔水桶,臭气熏天。
宋昭从破窗格子偷看外面,不知道能不能挑个好下手的伪装。
当务之急是要先出去。
眼见四下无人,她直接推门而出,外面是个破院子,远处有车轱辘声,应该是来把泔水桶运往厨房的。
她藏在角落,看见不少小厮过来搬泔水桶,她装成新来的混入其中。
只要见到管家,她就能易容成管家的样子,届时潜入书房易如反掌。
宋昭必须在入夜休息前收集到情报离开郑府,不然到时睡觉没她的床位就完了。
她有意无意地打听到管家今天卧病在床,天助她也。
她跟着洒扫小厮们进入打扫,看见了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管家,只是一个照面便记住了他的面容,骨架,筋骨特征。
半天下来,郑府的守卫巡逻时间、次数,换班时间,大致地形她都摸得一清二楚,但是被抢来的孩童被关在哪?
——只有一个地方没去过了。
宋昭早饭时在某倒霉同僚碗里下了点泻药,在同僚在茅房里苦战时“恰好”路过,顺势帮他答应下中午给郑扬送饭的差事。
郑扬私宅大的可怕,这几天格外忙些,听说是要办什么宴会。
六个侍女六个小厮在午时端着菜肴站在内宅外,从门里走出六对样貌不俗的童男童女,低眉顺眼地接过食盒。
内宅难道全是这样的童子在服侍?郑扬怎敢如此大胆?宋昭内心震动,可惜门后隔着一块雕花精致的照壁,她看不见内宅陈设。
此时几个府吏从内宅走出,宋昭听见他们交谈中几句重要的话。
“后日大人的生辰宴可得好好督办,听说节度使大人也会来。”府吏甲说道。
府吏乙:“节度使…王大人?他不是一向不理俗务吗?”
“这说明大人本家得势,就连那位王大人也能请得动。”府吏丁与有荣焉地说。
淮北王氏是数一数二的大世家,钟鸣鼎食,满门清贵,荣光已延续百有余年。
后天是郑扬生辰,他把淮北王公贵族请到郁城,与此同时铤而走险将私矿走水路运往江南?他疯了?
宋昭中午趁侍卫换班溜出郑府,妇人已在指定的地方接应她。
“怎么样怎么样,找到妞妞了吗?”
“没有,”宋昭诚实地摇头,“但摸清了具体位置,她可能在内宅,我今晚扮作侍女摸进内宅打探打探。对了,今天让你留意一下码头,有什么收获吗?”
妇人满脸不解:“码头一直很忙碌,有几批用大箱子装的货物分别是药材、布料和白瓷杯,不过都属于如意商行……没看到可疑的人啊。”
“如意商行?”宋昭仔细回忆,她好像在哪里也看到过如意商行的旗帜。
她想起来了,昨日有商队和她一起入城,为首的是个壮年男人,昨晚她又在客栈看见他和同僚喝酒喝到深夜。
一阵凉风吹过,宋昭打了个喷嚏,有点冷呢。
“你还要回客栈吗?我今早听说你住那个客栈死了个人呢。”妇人语出惊人。
“什么?”谁敢在来运客栈杀人?
她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等宋昭回到来运客栈,围着的人已经散去了些,官府封锁了现场。
“请问,这是怎么了?”宋昭问处在人群内部的某个年轻姑娘。
“据说这客栈里死了个人,身上连伤口都没有,而且那人的皮肤……不说也罢,反正死状极其残忍,”年轻姑娘凑近了些小声说,“更怪的是,屋子被从里面锁得密不透风,而且人昨晚就死了,也不知是怎样杀人的,有人说是因为撞到什么东西了……反正这客栈如今是做不得了,谁还敢来住啊。”
宋昭心中顿生不妙,继续套话:“死的是谁啊,说不定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死的人是如意商行的一个把头,好像是叫张梁。”
昨天没休息,张梁竟然就住在宋昭隔壁!宋昭一回去就被有司官员逮住问话了。
“……是你?”官员略微吃惊,此人正是昨天为孟期登记走失的小吏。
“文职也能来案发当场问讯,没想到你们官府也能者多劳啊。”宋昭打趣。
“唉,不说也罢,”小吏面上闪过痛苦的神色,事实上,他已经一个月没休沐了,他收拾好状态,公事公办道,“问个话而已,你不用紧张,问完这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小吏无非是问她昨晚是否听见隔壁传来怪声,她用睡得沉没听见推脱,蒙混过关。
小吏末了跟她闲聊似的开玩笑:“真羡慕你们这些江湖人,自由自在,逍遥快活。”
“我们这些江湖人每天奔波谋生,哪有你们吃公家饭的轻松。”宋昭也半开玩笑地说。
“至少你们是为自己谋生…我们这种……”小吏转移了话题,“像我这种地位的小吏,领一份薪酬打三份工,端茶倒水是我,记账对账是我,案场问讯也是我,我已经一个月没休沐了。”小吏苦着脸把状纸折好。
“奇怪,难道衙门还招不到人吗?”宋昭故作不解。
“有什么好奇怪的,工钱都付不起了。”小吏喃喃着走开,他已经被拖了两个月薪酬了,郑大人家里珠光宝气的,主簿倒天天嚷嚷着没钱。
宋昭听见小吏的抱怨,不禁挑眉:没钱付工钱?郑扬不会吞了不少公款吧?
这件案子的影响十分恶劣,且手段罕见,官府当即决定悬赏一百两,招能人异士解决此案。
解决了能得一百两,不能解决又不会倒扣。这等好事,宋昭也去了。
官府从张梁身上搜出一张字条,誊下来给去查案的人人手发了一份。
“四月十四日,码头杨柳初发芽,提手别离乌云中,水深风大无人处,三根四叶可乘风。”
这又是什么鬼?宋昭回忆起昨晚纸条上的字:“四月十五日,码头杨柳初发芽,提手别离乌云中,水深风大无人处,四根三叶可乘风。”
到底哪一条是真的?
宋昭原以为这首打油诗暗示的是“四月十五日四更码头,乙港口即为交易地点。”
怎么这张纸条上时间、地点都变了?宋昭简直恨不得扯住张梁的衣领问他是什么意思。
两张纸条必有一假,今夜三更她打算亲自去第四个码头蹲守。
宋昭走出衙门,嘴里念念有词:“今夜三更,丁港口……”
她忽然被一双手拉住,宋昭强忍住动手的冲动,挤出一个紧张的假表情:“你们想干嘛?”
五个亡命之徒打扮的人不怀好意地架着她走进一处暗巷,宋昭吃惊地看着官府门口呆若木鸡一动不动的守卫:在你们面前掳人,你们不管吗?
“你刚刚说的今夜三更港口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宋昭佯装窝囊地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抖搂出来,末了求饶道:“好汉饶命啊,我就是一个练过几年武的三脚猫罢了,不要把我灭口啊,我保证不跟你们争,今晚就老实待在客栈里,放过我吧!”
“三脚猫也敢出来乱晃…还是个女的,”一个男人觊觎地盯着宋昭,“正好哥几个几天没开荤了…”
“啊?”宋昭愣住,但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向腰间的剑摸去。
那个男人却被五人中唯一的女人从身后踹了一脚,那个女人嘲讽:“出来一趟跟发情的公||狗似的,你要是管不住下面我不介意帮你砍了,因小失大的东西。”
男人似乎想发作,又碍于什么不敢,等他回过神来宋昭早跑了。
“师姐别生气,我知道错了。”男人低头道歉。
宋昭认出了他们——苗疆明月教派弟子,亦正亦邪的灰色门派,那个女人应该是这几人里仅有的内门徒,地位超然。
她掸掸身上的灰尘,脚步轻快。
原本客栈里生意惨淡,掌柜神色恹恹地在柜台拨弄算盘,扫视一下站在柜台外的宋昭。
“怎么,又来退房啊?”掌柜打了个哈欠,“稍等啊。”
“不退房,买酒,”宋昭扔给掌柜一块碎银,“八月酿的雁南飞,一斤五两不用烫。”
“原来是买酒的,本店近日不卖酒了,你去这个地方吧,”掌柜把一小块特制锡印递给宋昭,“客官记得有房退房,本店三日后即将倒闭。”
“这就走了?”来运客栈被这样栽赃竟然不反抗吗?
掌柜点头:“没办法,死了人谁还愿意来住啊,姑娘我给你退房吧。”
“行。”
那块锡印是郁城最大客栈洪福客栈的房牌,看来归雁楼在郁州的据点不止来运客栈,能盘下洪福客栈,背后想必还是有不少手段的。
来运赔给了宋昭一间上房,她之前为了不引人注目很少住这样奢华的客房,安顿好后在小二的带领下进入地下室。
地下热闹非凡,地下掌柜递给宋昭一枚普通面具用以遮盖面容,客气地说:“客官麻烦先出示铜鉴。”
宋昭无言将自己的铜鉴递过去,掌柜看见后神色稍变:“客官有何贵干?”
归雁楼和来运客栈同属一个东家,东家具体是谁尚不清楚,归雁楼是北境乃至整个夏朝最大的刺客组织,来运客栈作为其耳目遍布大江南北,为其探查消息。
在归雁楼,刻有代号的铜鉴是唯一凭证,不认人只认铜鉴。八个等级的刺客铜鉴制式不一,归雁楼乾榜前十甚至能定制铜鉴,在归雁楼中声望崇高、一呼百应。
来运客栈对所有人买卖消息,然而对归雁楼下属刺客格外便宜。
“我要和郁州刺史郑扬有关的所有情报,还有他身边管家平素的为人、习惯,再加上如意商行所有的情报,”宋昭微顿,继续说,“再卖一条消息,明日卯时后撤销。”
“请讲。”
“十四日三更天,郁城码头第四港口,与张梁之死有关。”
掌柜:“是否保真?保真可加价。”
“不保真,不署名。”
“好嘞,”掌柜拨弄几下算盘,“您买的消息价值二十两银子,您卖的消息价值三文,共付十九两银子九百九十七文。”
“才三文?”宋昭吃惊。
“您的消息太冷门,需求少,时间短,还不保真不署名……不过您要是署名可以赚三百两。要署名吗?”地下掌柜讪笑。
“多谢,但是不用了。”宋昭冷脸付钱。
“好嘞好嘞,您慢走。”地下掌柜赔笑道。
宋昭走远后,一个黑衣人过来通报:“掌柜,那边有人闹事。”
“什么人?”
“坎榜三十九。”
“直接处理了,连这种小事也要问我吗?”掌柜不满地躺回椅子里,端起精巧的紫砂壶嘬了一口。
“是。”黑衣人恭敬地退回黑暗中。
是夜,打更人疲倦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夜深人静,平安无事!”
三更了。
郁城码头丁港
白天明月教派的五人和另外五人不约而同地出现在港口边,一条小船缓缓驶来。
十人以为船里会是刺客,结果船里空无一人。
此时他们脚边,水中三名刺客猝不及防地出现,眨眼间岸上有三人殒命。
此时原本的十人中又有三人忽然背刺同伴,又有三人殒命。
明月教派那个替宋昭解围的女人是唯一一个活口了,她艰难抵挡六人的围攻。
忽然,六根箭矢破空而来,六个刺客中三人一命呜呼,紧接着是两枚飞镖,又命中两位刺客,两位刺客倒地不动。
仅剩的一位刺客向暗器飞来的方向张望一瞬,女人机灵地趁机逃跑,神秘刺客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仅存的刺客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位出手相助的神秘人,而此刻去追那个逃跑的女人也显然不是上策。
他打算简单处理一下尸体然后开溜。
当他将第二具尸体扔上船时,不远处的屋顶忽然冒出一发烟花,烟花在他头上炸开。
绚烂夺目,声震天地。
刺客:?
他惊骇抬头,三发烟花照亮他骤缩的瞳孔。
街上已经有睡眼惺忪的人推窗了,他来不及搬完尸体,落荒而逃。
打更人转到码头处,发现这一幕,遂报官。
没人注意到官府派来的捕快里忽然多出一个人,那个人状似无意地搜了搜死者周身。
事发突然,仵作半夜被叫醒验尸。
这七人中有三人背上都刺有雁纹刺青,另有一人臂上刺有月纹。
如果内行人在场,会认得这两种刺青分别归属的阵营:归雁楼,明月教派。
可是这件事被无声地按下去。
宋昭在客栈舒适的大床上整理思绪。
第一种可能——张梁身上的字条是假的,是一个引人上钩的圈套,这个假消息是谁放出的?
第二种可能——张梁身上确实有字条,字条也确实是真的,可被官府掉包了,官府设下圈套,请君入瓮。
如果宋昭没有先截下郑府的情报,她今晚也会去。
不论哪种情况,都有官府做局的嫌疑,官府代表郑扬,郑扬代表私矿,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郑扬是私矿的受益者,他想引调查私矿的人前来,将其杀害。
可是张梁作为如意商行——郑府名下产业,疑似运送私矿的商队的把头,他绝对知道些什么,并且没有立场背叛——他也死了。会是谁干的?
宋昭本人毫无疑问是一个小人物,并且手脚足够干净,几乎不会有引郑扬这样身份的人注目的嫌疑。
说明有让郑扬忌惮的势力也在调查这件事……会是谁呢?
现场还有归雁楼的刺客,明月教派的弟子,最后官府还会为这件事善后。
各种势力和关系在她脑中盘旋,她却捉不住真相,仿佛有重要的一环被她忽略了。
她必须探明真相,必须潜入郑府书房,拿到更多消息。
……她还要救人,宋昭无奈地敲敲脑袋,将头埋在被子里打算先好好睡一觉,已经四更了。
明天她甚至还要熬夜,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昭又不受控制地想起孟期,他还好吗?在郑扬这样的人手里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还有大婶的女儿杨桂花……
她心力交瘁,心知救人比杀人难得多。
次日一早,宋昭安抚了大婶的情绪,之后混进郑府,戴上假面后她与管家的身形别无二致,精通易容术的她甚至能模仿管家的身形和嗓音。
不久后,一个大病初愈的管家从房中走出来,而真正的管家早已被换上小厮的脸和衣服,迷晕了藏在床下,没两天别想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