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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羊入虎口 ...


  •   被她这样一问,高寿顿时僵在原地,“姑娘这是……”
      沈清木然的眼球缓慢转动,看到高寿的反应不禁嗤笑一声:“高寿,你装什么好人?”

      见沈清反应如此,宋昭心中更加肯定他们共同寻宝的四人中间必各有龃龉。
      “这天平道,你之前来过一次吧?”宋昭将真相挑明,“你武功低下,定然不敌那位老者,于是你与他做下交易,帮他引诱更多人进来,凑齐五百五十五颗心脏,换取你离开。”
      “但你没想到那老者忠心侍主,最厌恨背叛之人,竟给你暗中下毒,于是你怂恿鼓动好友、表弟等最信任你的人陪你一起来送死,其中正好包括家道中落的沈清姑娘,而你还不知道老者根本没想救你,所以才会在他展露杀意时如此意外。我说得可对?”

      “你果然是故意骗我,杀我们也在你的计划之中,高寿你好狠的心啊,你蒙骗我还不罢休,赵郎是你挚友,陈年肆是你表弟,你怎么能……”沈清红着眼质问他。
      高寿恼羞成怒地打断道:“闭嘴!他们不想死,我难道就想死吗?我只是想解毒而已,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对了,解毒…我的毒……”
      他慌忙四顾,想找寻宋昭问一问,是否还有解毒之法。

      沈清定定看着他,仿佛下定莫大决心:“你看我家道中落父母染病,正值用钱之际便来哄骗我。今日我杀不了你,且等来日,我必手刃你这小人!”
      “不必等了,他再没有来日了,”宋昭已经抱着孟期走出一丈远,却还是回头瞥了高寿一眼,“他毒入筋脉,不出一年便会暴毙而亡……毕竟能对表弟下蛊的人,人不收天收。”

      地上的高寿仿佛被戳中命门:“你怎么知道!”
      “印堂发黑,眼珠充血,皮肤泛白,暴躁易怒,还有你右手臂上的邪印,不难判断。我走了,你们自求多福吧。”宋昭实在不想掺和这几人的豪门恩怨,于是溜之大吉。

      孟期还没醒,胡四名倒是一直远远地跟在宋昭身后。
      “你要干什么?”宋昭警惕地盯着他。

      “去取行李,跟你们的放得很近。”胡四名双目无神,继续往前走。
      此时已是傍晚,黑夜降临后山中绝不可留,宋昭走得很急。

      所幸小花没有乱跑,她很快整理好行李准备上路。
      临走前她还是安慰了胡四名:“你别太难过,你得好好活着。”
      “我知道。”胡四名独自坐在一堆包裹中间,只留给宋昭一个背影。

      “天要黑了,你不走吗?”
      “我不回南边的山寨了,我留在这里陪大哥他们。”
      “为什么?”宋昭没忍住多问。
      “我本来也不适合当土匪,小时候南地发洪水,我全家死光了,这才上山讨口饭吃,我力气不够大老是被欺负,是老大他们帮我,为我出头,”胡四名声音低沉缓慢,“现在老大他们都没了,南边没有我容身之处,我在这里守着老大他们,为他们立个衣冠冢,一辈子陪伴他们。一路走来多谢姑娘帮忙,姑娘慢走。”
      “好,”宋昭没再干涉,“有缘再会。”

      傍晚起风后,孟期才悠悠转醒,那时他们已经快到郁城。
      宋昭并未向他解释另外几人的结局,孟期也并没有询问。他很快就要与她分开了。
      “进城后我带你去官府寻亲,之后你回你家,不必再跟着我。”即将摆脱这个身世棘手的小孩,宋昭肉眼可见地高兴。
      与她的轻快相比,孟期拘谨得多,因为在他残存的记忆里,“家”似乎不是个好地方。

      郁城官府似乎对幼童走失一类事务十分上心,官府那边办事很快,并且若是找寻无果,郁州刺史愿意出资抚养幼童长大。
      面对宋昭的感谢,有司官员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姑娘不是郁城人士吧?”
      “我祖籍岭南,只是途经郁城。”宋昭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突兀的一问,不过也没作他想,交接完相关事务便离开官府。

      “且记得明日再来核查一遍。”官员最后提醒一句,如释重负地合上文书。
      要不说是外地人呢,骗起来如此轻松。只是整日在郑刺史手下做这样的事,总是让私下信佛的官员有些良心不安。

      “梆梆梆——”三声,街上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打更人尚有精神,嗓音轻快洪亮。
      宋昭离开官府,牵马走向城东。

      而后宋昭下榻于来运客栈,凭借北境那位掌柜给的信物,她收到了关于私矿的新情报。
      来运客栈遍布大江南北,收集情报的能力更是一流。
      私矿为某朝中大员产业,名字身份俱不详,正好有一批次走水路运往郁城,经手人……正是郁州刺史郑扬。
      “没想到良善的郑刺史还有这一面,”宋昭不禁咂舌,“看来不得不夜闯郑府了。”
      对待上心的事,宋昭向来说一不二,于是她当晚便穿上夜行衣,在夜色中探查郑府布防。

      郑府很大,守卫不少,宋昭趁守卫换班时从房顶潜入,趴在书房房顶上偷听。
      郑扬人到中年心宽体胖,说话声音却鬼鬼祟祟,宋昭听得很是吃力,只能听见“后日”“来访”“万无一失”几个词,她猜测有关证据必然放在书房。
      看来这几天得找机会潜入郑府一趟。
      宋昭不敢贸然掀瓦,因而看不见屋内情形,又忽然偷听到一阵低低的狞笑,以及茶盏打碎的声音,室内的灯忽然灭了。稍后一位家丁装扮的男子走出书房关上门,将一封密信贴身装好,走入黑暗中。

      男子到后院耳房中抓出一只信鸽,将其放飞。
      宋昭这个位置极好,正处于男子视角盲区,她轻轻抽出一只短弓,对准空中的信鸽。

      弓箭离弦的声音极其细小,若是鸽子死时哀鸣,难免惊动男子。
      “梆梆梆——”
      然而此时,街上正好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鸽子成功落到郑府几条街开外的一个破院里。
      宋昭心下一喜,身影矫捷地越过几道石墙,远远看到墙角的柴火堆上,信鸽斑驳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那破院子想必属于一户人家,这么晚了那里的人应该也睡了,宋昭只需要悄无声息地捡起鸽子开溜就好。
      她走近后却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声音的主人似乎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

      她原来想用点迷药将其迷晕,不想对方已经发现那只鸽子,停止了哭泣。
      “谁?什么东西在那!”女人警觉地站起来。
      宋昭掐着嗓子模仿猫叫:“喵呜——”惟妙惟肖,一般人都会放下戒心,那么宋昭就可以趁机将信鸽捡起。她胸有成竹,借力翻过墙垣,只需要用力一蹬便可以站上柴堆。

      不想妇人却惊喜地站起来靠近柴火堆:“妞妞,是妞妞吗?你回来找娘啦?”
      月光下妇人红肿的眼睛和墙头的宋昭撞了个正着。

      “妞妞,妞妞……”妇人细碎的呼喊戛然而止,看到闯入者,她嘴唇颤动似乎要叫出声来。
      还挂在墙头的宋昭做出一个难看的笑,能屈能伸地喊了一声:“娘…?”

      不想就是这一声,妇人竟然不喊人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宋昭眼疾手快地抓住信鸽打算逃跑,妇人却忽然开口了:“你是谁?你不许跑!”
      宋昭才不听她的,直接跳下墙头打算开溜。
      “你敢跑我就喊人!救……”妇人后面的话被折返的宋昭打断了。

      “大婶,您有事吗?”宋昭老实地站在大娘面前,手里还攥着那只鸽子。
      妇人神神秘秘地问道:“姑娘你是江湖人?”
      “不是。”宋昭矢口否认。
      “你就是,一定是,”妇人憔悴的脸上似乎燃起了希望,二话不说把宋昭拉进门,“我们进来说。”
      “说什么?”宋昭摸不着头脑。

      妇人仔细地关好门窗,即便这个四面透风的破房子关和不关没什么区别,宋昭点燃微弱的油灯,室内亮起了微光。
      “说什么?”宋昭又问一遍。
      “姑娘,你们江湖人是不是都拿钱办事,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妇人期待地看着宋昭,“姑娘,我们都是女人,你一定能理解我的难处,我求你帮帮我吧,我把所有钱都给你!”妇人捏着宋昭的手臂,颤颤巍巍就要跪下去。
      宋昭大惊失色,也跟着跪下去:“大婶你有话好说,这是干嘛?”

      两个人在屋里面对面跪着,场景十分诡异。
      “我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救救我的妞妞。”大娘憔悴又激动的面容在微光下显得略显扭曲。
      “你的女儿?”
      “我的女儿被抢走了,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能救她……呜呜呜,”大娘哽咽起来,“邻人总说我为一个女儿寻死觅活不值当,但那是我的女儿我唯一的女儿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求求你救她。”

      “大婶,我都说了我不是那种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拿钱买凶杀人救人的事宋昭当然干,但那必定是高价,毕竟归雁楼排行第一的刺客不是什么活都接,她也不想惹麻烦,打算敷衍一下趁机溜走,“…你的女儿怎么了?”
      “我的女儿妞妞,长得漂亮嘴又甜,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她了,可是她被抢走了…怪我都怪我,怪我保护不好她。”妇人好像有点神志不清,说话也语焉不详。
      “谁抢走了你的女儿?”宋昭循循善诱。
      “刺史,郑扬。”妇人轻声说。

      宋昭眉心一跳,猛然拉住妇人的手臂:“你说是谁?”
      “我不说……除非你帮我救妞妞。”妇人学聪明了。
      宋昭满口答应:“好好好,你先告诉我郑扬怎么抢走你女儿的。”

      妇人盯着宋昭冷笑:“你是外乡人吧?”
      “是啊,怎么你也问这个问题,你们郁城人难道都看不起外乡人?”宋昭觉得奇怪。
      “怪不得,”妇人喃喃自语道,“郁州刺史郑扬好娈童,他在后宅养了一大堆供他取乐的孩童,里面有男有女,有无家可归的和强要的…还有我的妞妞……他在郁州城里抢占孩童的事也干了不少,人尽皆知,但都不敢说出去。”

      宋昭脑子里“嗡——”一声:“无家可归的孩子?带走失的孩子去官府报案也会……?”
      妇人绝望地点头,宋昭追悔莫及。
      怪不得,怪不得官府的小吏、客栈的小二都这么反常,怪不得!

      孟期…孟期……他在官府无异于羊入虎口,他会怎么样?
      她不想管他是真的,不想害他也是真的,如果真因此让年幼的他沦为玩物,让真正的畜生逍遥法外,宋昭不会原谅自己。

      她得救他,也得救妞妞。
      其实救人对她来说不是难事,难题是郑扬……他身居地方要职,且背靠郁州大世家之一的郑氏。
      要让这种人受到惩罚,除非找到比他官阶更高的人。

      地方上能快速赶到的、官阶大过刺史的是什么官?
      ——节度使。
      现任淮北节度使是谁?

      大婶焦急地看着宋昭:“有办法吗?”
      宋昭沉思片刻,定定看着她:“有。”
      “太好了,太好了,”大婶高兴地站起来,“我去给你拿钱。”
      “不急,先听听计划。”宋昭拉住她。
      “啊…好,好。”大婶病急乱投医,但幸好她碰上了宋昭。

      “我首先需要进入郑府,你有办法吗?”宋昭询问。
      “我每天卯正时分都去郑府收泔水,你躲进泔水桶里可以进去,泔水桶又脏又臭没人检查。”妇人似乎计划了很久,一口气说出来后人都轻松了。
      宋昭嘴角抽搐:“……有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方法,我不想钻又脏又臭的泔水桶。”
      “没事,我可以洗,你到时候藏身其中肯定不会有人发现,然后摸进后厨,到处打听打听说不定能碰见我女儿呢……我的妞妞你一定要救她……”妇人左思右想又补充道,“我的妞妞很会学猫叫,学得很像,才十多岁,半大不小古灵精怪的年纪,怎么就被抓去了……”妇人说到这里又开始哭。
      怪不得那天宋昭想通过学猫叫脱困却反而引来了妇人,怪不得妇人听见她莫名其妙的一声“娘”会帮她遮掩。

      惨白的月光洒进这座家徒四壁的房子,照亮妇人惨白的脸,昏暗如豆明灭不定的油灯并不能烤干妇人的泪水。
      宋昭转变想法了,她将手中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叶子随手丢在地上。

      离卦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其匪丑,无咎。

      她之前只想偷到关于私矿的文书就跑,现在不一样了。她不忍心看一位母亲流泪,必须有人要为她的眼泪付出代价。

      妇人断断续续的啜泣搅乱了宋昭的思绪,她起身说:“行了,明日卯时二刻我们在这里见面,你帮我混进府里,我帮你救你女儿,就这么说定了。”说罢匆匆离开。

      今晚她有很多事要忙。
      她摸进府衙偷了一只信鸽,将一张纸条塞进信鸽脚边的竹管,再将其放飞。信鸽扑扇翅膀,一路向北飞去。

      她这才翻进客栈,开始读那只从郑府射下来的信鸽携带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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