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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松山暗道(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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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越是往密道深处走,越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霉臭味。
沈清甚至在墙缝里发现了血迹。
宋昭赞赏:“你还挺仔细。”
“没有啦没有啦,就是那个……我紧张时有扣墙皮的习惯。”沈清尴尬地举起自己沾血的中指。
宋昭:……
她沉默地上前,发现血迹应当是不久前留下的,周围还有冲洗血迹的痕迹。
“来寻宝的不止你们八个,你们还有不少前辈。”宋昭意味深长。
不明就里的刘一守追问:“哪呢?”
“你后面。”宋昭冷笑。
刘一守惊吓,刘一守回头,刘一守和老大激情拥抱。
刘一守被砸了一拳。
“那这么说,暗道里还有人清扫?”沈清又惊又惧,“住在这种地方的……是人是鬼啊?”
高寿看着墙上的壁画若有所思:“这上面画的图像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石壁上画着一幅仕女出游图,常见于墓葬,只是形制有些古旧,细看还有改动的痕迹。
“这种妆容风格应当属于宁帝时期,”沈清凑上去看,忽而变了脸色,“这这这不会是……”
“说明墓葬的主人去世于宁帝时。”宋昭补充。
沈清颤颤巍巍问道:“这是墓葬?”
“很难看出来?”宋昭不明所以,“你们不就是来盗墓的吗?”
沈清手上拿着的弓轰然坠地,“我…我不知道啊……”
她只是想寻个刺激,想见识地图上的稀世珍宝,她并不想盗别人的墓…是谁骗了她?沈清捏紧双手,但像是迫于某种限制并未发作。
“胆小。”陈年肆嗤笑道。
此时的密道夹层中,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这位小姐你也太莫名其妙了,连前因后果都不问清楚就来寻宝吗?”李三甲自顾自地带领自己的兄弟们往前,“藏在地下的宝贝除了陪葬还能是什么?”
地道里的空气越发稀薄,他们必须快点离开。
“奇怪,”侯二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墓的形制也不对吧,怎么有五个天井?这不会是什么大人物的……”
“五个天井全是空的,郁城啥时候出过王公贵族啊?”李三甲不解。
难道这是一方违规建造的地下墓穴?
在众人在暗道中经历毒气、毒虫、毒蛇的攻击后,终于到达了此行终点。
“到了。”宋昭淡淡道。
面前石门矗立,似乎无坚不摧。
“真的能打开吗?”沈清担心。
“能,快推。”
石门低处,原本布满青苔的地方却有一个突兀的手印。
高寿指着手印:“有人进去过了?”
“是,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不一定是你们同行,”宋昭轻轻放下孟期,从后背的剑袋中抽出剑来,一副备战姿态,“你们想要的和不想要的都在门后,可不要后悔呀。”很不巧,她想要的出口也在门后,所以免不了一场恶战。
刘一守和侯二猴将门推开。
门内无光,擅长用箭的沈清将三枚涂满火油的箭头放在壁灯火光上炙烤,再将三枚火箭射向门内。
门内密室上方灯台燃起,映照出一座石台的轮廓,台下是汹涌奔腾的暗河。
然而在灯台上方赫然用铁链吊着一口石棺,石棺下的石台上一片金光闪闪,入目望去是三堆及人高的金银财宝,但却空无一人。
许是许久不曾有人进来,空气中满是灰尘。
绿林出身的四人,除恐高的胡四名留在入口外,其余都见钱眼开地释放出了本性。
他们一开始还碍于宋昭的警告不敢轻举妄动,半晌后发现根本无人看守,便大胆地到石台上抢起了财宝。
“天平道宝藏是真的!是真的!这钱我一辈子都花不完,哈哈哈哈!”
“老大,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这可是真金白银啊!等出去之后我们哥四个可就是腰缠万贯的大人物了,我侯二猴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四名,四名你等着,等拿到金子后我们就离开山寨,在城里买房置地,过上等人的日子!”
他们太激动,以至于忘了一些问题。
比如,这些宝藏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比如,该怎么出去;或者,门上的手印是谁留下的?
相对稳重一些的摸金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人的本性都是贪婪的。
“门上的手印说明有人死在这儿了呗,他们没我运气好。”最沉不住气的陈年肆第一个去触碰那些金银财宝,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就连高寿也向石台走去,走之前他回身看一眼还谨慎地待在门口的宋昭,露出一个笑:“你或许多想了,这里根本没人,财宝都是我…我们的。”
宋昭谨慎地摇头,依旧带着孟期站在门边。
尚且稚嫩的孟期并不太懂金钱的概念,他对宋昭完全信任,因此并不去看那些金银。
宋昭看了看身边的胡四名:“你不去吗?”
那绿林三人在金堆中打滚,金子装满了他们的衣袋,即使装不下了仍然在装,似乎是想要填满他们的全身。
胡四名摇摇头:“我怕高,就不去了。”
“恐高也做山上的土匪吗?”宋昭好奇道。
胡四名不好意思地挠头,看着远处的三个兄弟,正要开口说什么:“其实我之前……”
他的后话却被永远地扼断在了喉咙里——因为就在刚才,异变陡生。
距离金堆最近的刘一守和陈年肆都被两根绳镖贯穿喉咙,命丧黄泉。
剩下的几人来不及为同伴的死悲伤,只好拔出武器迎敌。
可是,敌人又在何处?
伴着一阵咯咯咯的瘆人笑声,金堆后走出一位拄着拐杖的佝偻老者,老者衣衫褴褛,双目浑浊却眼露凶光,绝非善类。
眼见活生生的两人就这样死在自己自己面前,孟期吓得脸色发白。宋昭早已踏上石台,他的旁边只剩呆愣在一旁的胡四名。
稍后胡四名面上闪过一丝狠厉,拔出自己的双刀就要冲上去。
“别去,”孟期胆战心惊地拉住他,“你会死的!”
胡四名对此置若罔闻,一把挥开身后小孩的手,冲上高台。
尸体,鲜血……
恍惚间孟期好像回想起了记忆中的一些画面,密室内很昏暗,就像他的人生。
视线越来越模糊,孟期揉揉自己的眼睛。这里是不是起雾了?
宋昭和佝偻老者缠斗多时,对方的绳镖像有生命一般护在他身前,使人无法近身,毒雾像蟒蛇一般钻进她们的心肺。
她一剑打退无孔不入的绳镖,又利用剑气罡风令高台上的另外五人后退。她有真气护体,有人却不这么好运了。宋昭心念一动,向孟期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黯淡,只能堪堪扶墙站着。
离开此处,迫在眉睫。
“你们这些贪婪的人,就留着给墓葬主人陪葬吧!呵呵呵呵……咳咳,”老者似乎也被毒气影响了些许,开始咳嗽起来,“肖想不义之财的人都该死,都该死!”
“你…你这老头好狠的心!”高寿大惊失色。
等等,胡四名哪去了?
她猛然回头,胡四名借着大雾遮蔽出现在佝偻老者身后,双刀用力砍下。
老者却没回头,只操纵绳镖向他攻去。
电光火石之间,胡四名被两人一脚踢远,那两人正是尚且活着的李三甲和侯二猴,他们硬接下了飞来的绳镖,又借助钩状武器勾住了许多绳镖。
老者不得已操纵更多绳镖应对二人,却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
料定老者行动不便,沈清眼疾手快地向老者发射三支箭,却不想三支箭都被老者用拐杖抵挡,老者的身影更是如鬼魅般脩然便至身前——沈清危在旦夕。
摸金四人中存在感最低的一名男子本奄奄一息地半跪在地,看沈清遭此毒手,竟忽然暴起,用最愚蠢的方法将她推开,而自己完全暴露在敌人攻击范围内,被老者镰刀形的锋利拐杖割下首级,血溅当场。
沈清脸上亦沾上血迹,遭受巨大打击一般两眼失神愣在原地,镰刀拐杖的寒光刺痛她的双眼,她绝望地闭眼准备迎接死亡。
与沈清近在咫尺的镰刀却失望地与长剑相碰,发出恼羞成怒的铿鸣。
“你的敌人是我。”宋昭总算抓住破绽,不负绿林二人和沈清的舍生付出,她毫不犹豫地攻向老者,但一剑竟未能将其毙命,而是刺到其胸膛。
毒气越来越浓,连宋昭也受到影响。
老者用尽最后力气用绳镖杀了绿林二人。
胡四名咆哮着上前将侯二猴和李三甲尚有余温的尸体抱在怀里:“老大,二猴…别死,你们别死啊……我们会活着出去的。”
“四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别辜负……”李三甲强撑着没说完的遗言被永远留在这方密室。
“今天谁都别想活着出去!”明显体力不支的老者忽然发难,周身绳镖开始不管不顾地攻击。
“都到这边这个高台上来!”宋昭大声呼喊的同时也抱起孟期跳上右边的石台,孟期一得到倚靠便脱力晕过去。
留有余力脱身的高寿此时脑子里除了活着没别的心思,习惯性听从宋昭指挥。
沈清也艰难挪到高台右侧石盘,唯有胡四名抱着已经凉透的两具尸体一动不动。
“胡四名,你可是三换一换过来的,死了岂不可惜?”宋昭一语惊醒梦中人,胡四名眼中终于泛出些许生机,“天平道早已无法平衡,整个密道坍塌不过时间问题,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且死路坎坷、死状凄惨。”
老者完全失去斗志,半跪在地。“你倒是不简单,悟出了天平道的秘密。”
“过奖了,能否放那边的活人过来。”宋昭开门见山。
“不成……要死一起死,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陪葬。”老者发出干涩的笑声。
宋昭抬头看向灯台下的石棺:“这里埋的人富可敌国,陪葬品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都不够……”老者喃喃自语,开始在腰间摸索什么。
毒雾越来越浓,连宋昭也感觉呼吸有些迟滞。
自从墓穴开辟以来,灯台上的铁索已经被这样不知灼烧了多久,不出多时断裂已成定局。
老者找到的东西是一颗药丸,服下之后动作明显地迟缓一瞬。
“胡四名,就是现在,跑!”宋昭有种预感,胡四名再不过来,必死无疑。
胡四名蓄力多时,转眼间跃过平台跳至右方石台。随着胡四名安然落地,快被熔断的铁索不堪重负,嘎吱作响。
宋昭捡起地上沈清的弓,抽出一支箭来,正好贯穿老者左眼。
汩汩流下的却不是血,而是腥臭难闻的黑水。
“不够,还不够……”老者的筋骨发出诡异的断裂声,挣扎着站起,一把将箭矢拔出,黑水糊满他的脸颊,随着他的动作流了一地,“就算整个夏朝江山都为她殉葬,也远远不够。”
他低下的头缓缓抬高:“宇文氏杀她,该死;你们扰她,更该死!”
宋昭闻言眉心一跳,宇文氏?当朝国姓宇文氏?
所以这方墓穴形制违规,为墓主极尽哀荣;又同时用褪色的前朝壁画掩饰墓主的身份,是因为墓主与皇室有仇?
“嘻嘻嘻嘻…算上你们五个,刚好五百五十五颗心脏,”老者挥舞镰刀状拐杖,“我不人不鬼地等了四十年,终于让我等到了!”他重重踏在石台上,石台摇摇欲坠。
在场的人包括还抱着孟期的宋昭都再无一战之力,至于无名老者,宋昭相信他已经不算是人了。尽管如此,宋昭还是企图用语言唤起老者最后的良知:“咳咳,你清醒一点,铁索熔断在即,你再这样执迷不悟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你也快死了!”
老者勃然大怒,嘴里吐出含混不清的字句:“我不会…死,我会等到小姐醒来,你们…才,该,死!”飞身一跃,镰刀迎宋昭面门而来。
宋昭良知唤起失败,只好连连退避。
老者眼见一击不中,仅存的右眼眼珠开始僵硬转动,余光瞥见龟缩在角落里的高寿几人,阴恻恻开口:“杀你们…也一样。”
高寿求救地看向宋昭。
宋昭:我好累。
镰刀扑空几次,在石台上留下凿痕,幸而铁索终于断了。
巨响之后,失去铁索的拉力,石台以摧枯拉朽之势极速倾斜。正如藏宝图上所说,总数为十二,金银为二,则十人中有四人必死才可平衡,而今已死五人,加上这位无名老者在,天平是不可能平衡的。
天平倾斜得越发厉害,然而随着铁索熔断,不知触发什么机关,石棺竟也缓缓降向左边石台。
那枚药丸的加持药效仍在,老者却放弃了攻击。
宋昭看着他迈着早已不属于人的僵硬步伐走向左边石台,甚至用袖子抹去面上的黑水,虔诚地跪在石棺侧。
“小姐…心,善,不杀…你们,你,们走吧。”无名老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句话含混说完。
左边石台向下倾斜,金银滑落,尸体滑落,很快老者和石棺也会滑落,落入无尽的深渊。
而右边石台平稳上升,顶上洞门大开,光明近在咫尺,高寿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沈清木然地眨了眨眼,宋昭抱着昏过去的孟期站得笔直,只有胡四名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谁也不能想到下方阴暗的密室外竟然是一方静谧山谷,山中脉脉溪水尽汇于此处,形成一方深潭,山谷上方一颗百年老树用树冠荫蔽了这处世外桃源。
恰逢春季,老树生花,潭中几尾小鱼亲吻水面上的落英。
高寿劫后逢生,在水潭边掬起一捧水大口地喝,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庆幸。然而脖子上忽然产生的冰凉金属触感令他打了个寒颤。
“那么高公子,你要怎么谢我呢?”宋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执长剑架在他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