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吟》南方初晴

3、长松山暗道（一）

　　和宋昭二人这边的温情不同，对面绿林阵营里，李三甲痛击了按下机关的猪队友刘一守，另外二人分别照着刘一守身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两拳。
　　刘一守：委屈。

　　地道里，宋昭二人沿着台阶每向下走几步，就得回头和后面四人大眼瞪小眼。
　　终于宋昭忍不住问：“奇了怪了，你们跟着我干嘛？我也是第一次进来啊。”
　　侯二猴讪笑：“我们也是啊。”
　　宋昭奇怪道：“你们是山大王都不知道这条密道吗？”

　　对面赶忙否认：“我们不是这座山的山大王啊，谁敢在孟氏山庄周围的山头称大王啊？”
　　“那你们为什么一看到我们就攻击？不是为了捍卫领地和劫财，又是为什么？”宋昭很是摸不着头脑。

　　“啊？你们、你们竟然不是吗？”对面四人更是摸不着头脑。
　　“是什么？别打哑谜了快说啊。”宋昭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对面四人集体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将缘由和盘托出。
　　“我们兄弟原来是南地一座山寨的，但是有一天我们拿到了一张藏宝图，”李三甲手肘捅了捅刘一守，后者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羊皮纸给自个老大，李三甲又递给宋昭，“喏，就是这个。”
　　宋昭接过一看，上面确实明明白白地画有长松山地形图和密道入口，旁边还写有“天下至宝，一人可得，若要强取，技艺需高”。背面的密道地图却糊作一团，叫人看不清楚。

　　“我们照着地图走到密道入口周边，发现你们竟然先我们一步到达，以为你们是要和我们抢宝藏，就一时冲动……就这样了……”李三甲老实地说，“结果你们竟然是赶路人，把你们卷进来确实是我们的错。”
　　“「天平道」…这个密道叫「天平道」？后面的地图是一直这么糊吗？”
　　“是啊是啊。”
　　宋昭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偶然拿到火光下却看见羊皮纸中间映照出一行密语——
　　“既入天平道，需遵自然法，今道法六分，则至宝为二……贪…贪什么？”宋昭念出那行字，这密语越写越乱，，到“贪”字后已无法辨认。
　　听宋昭发现有关宝藏的新线索，对面终于露出绿林本色，要不是碍于宋昭的战力不敢妄动，此刻应当已经将藏宝图抢过来了。
　　宋昭却全然不在意地将藏宝图扔给对方，自己带着孟期往前走。
　　四人如饿虎扑食般争先恐后地察看起密语。

　　待走远后，孟期好奇地问她：“那一行字是什么意思啊？”
　　“看不出来。”她的眼神有意无意地向后方飘去。密道狭窄，传声容易，不可随意透露。
　　孟期敛下眼去不再追问。
　　身后四人很快追上来。

　　不对。
　　宋昭忽然停下，“你们谁有凿子，在墙上凿个标记出来。”
　　始终不怎么开口说话的胡四名眼神征询李三甲的意见，李三甲大手一挥表示答应了，胡四名这才在墙上凿了一个横杠出来。
　　刘一守怀疑道：“这个会不会不太明显啊，要不要再……”
　　“不用，就这样。”宋昭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相对鲁莽的刘一守对宋昭的态度明显不满，想上去讨说法却被李三甲拉住。
　　他们对机关一窍不通，想走出这暗道少不得要仰仗这个懂机关的女的，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身后跟着一伙人简直烦得很，宋昭生无可恋地想，要是能将他们甩掉那可太好了，但密道里应该不止她们两行人，人太少有时也不免处于劣势。

　　约莫一刻钟后，侯二猴却又在墙上发现一道石刻横杠。“老…老大，又是横杠，你快看啊！我们一直在打转！”
　　李三甲本来就拿不定主意，现在也跟着慌起来，下意识地征询宋昭。
　　在一面石墙上敲敲打打的宋昭却未曾停手，甚至没往这边看一眼，只有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小孩子也在向这边张望。

　　“姑…姑娘，这可怎么办啊？”李三甲求助。
　　“慌什么，”宋昭慢条斯理地起身，甚至悠闲地拍了拍沾灰的衣角，“他刚刚作标记时是平手，标记应该跟他肩膀差不多高，你再仔细看看呢。”

　　平手？刘一守闻言冷汗涔涔，刚刚四名做标志时他盯着宋昭看呢，她明明也在看石壁，她从没转过身，怎么会知道标志的高度？
　　胡四名上前仔细辨认，发现这道横杠却只有他的心口高，“老大，这确实不是我刻的那个……不会是有鬼吧？”
　　“蠢货！”李三甲在胡四名头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这明显是说隧道里有其他人啊，什么鬼不鬼的，扰乱军心！”

　　“是，这里面至少还有一伙人，怕是也跟你们一样是来寻宝的。”
　　“那他们在哪？”侯二猴紧张地问。

　　“你马上就知道了。”宋昭忽然搬动石制壁灯，齿轮运行声响起，石壁忽然转动，落下浓重的飞尘。
　　原本的前路被石壁隔断，却露出了石壁内一条向下行的新路。
　　她们和石壁内道中忽然出现的一伙人大眼瞪小眼。

　　标尺、罗盘…看对面四人齐全的摸金校尉装扮，是来寻宝的没错。

　　“你们好啊。”宋昭讪笑着打招呼。
　　对面却忽然冲出一个毛头小子拔剑就要杀她，被她轻松挡下。

　　对面三男一女，中间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的貌似是他们的领队。
　　高瘦男站出来将毛头小子拉回身后，客气地朝宋昭作揖：“小弟年幼无知，在此告罪了。足下也是来寻宝的吗？”
　　“我不是，我只想出去，”宋昭指着身后四人，“他们是。”

　　高瘦男介绍自己：“在下高寿，还望各位多照顾。呀，这里怎么还有个小孩子。”
　　孟期胆怯地拉着宋昭，并未回答。
　　“他跟我一起。”宋昭简单交待道。

　　“密道危险，不适合小孩子，”高寿若有所思，“不过依在下愚见，我们并不是非要不死不休，既然都是为至宝而来，可以先暂时结盟，保持体力，待找到至宝后再仔细说道也不迟。”

　　“哦，”宋昭冷淡回应。
　　她不信对方的地图上没有写“一人可得”四个字，这个高瘦男的结盟说辞不是虚伪就是蠢。

　　一行十人缓慢前行，前方隐隐传来水声，宋昭猜测应该是地下暗河。
　　不出所料，很快密道来到一处开阔之地，两块大石板被铁链牵引着缓缓转动，石板下十多丈深处是涛声震天的地下暗河，掉下去即可转世重生。

　　“这石板年深日久，坚固程度有所下降，不想死就分开过去，两块石板上需要同时有东西支撑，不然一定会掉下去，信不信由你们。”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毛头小子很不服气。
　　“你当然可以不听我的，但我会轻功，我可以跳过去，你可以吗？”
　　“阿肆别闹了！”高寿呵斥道，“这位姑娘说的对，必须分开过去，只是…先不说对面怎么会有第一个人压石板，就算有人侥幸过去，像这样只会陷入无意义的循环……还望姑娘相助。”

　　宋昭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盯着毛头小子。
　　一直和和气气的高寿终于厉声呵斥毛头小子过来给宋昭请罪。
　　“阿肆你多次冒犯这位姑娘，还不快下跪谢罪。”
　　毛头小子陈年肆不可置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我跪下请罪？”他盯着自己剩下两个队友看，可剩下的一男一女似乎并没有给他解围的意思——他们可不会轻功。

　　一看两兄弟吵起来，围观的七人尴尬得恨不得化身空气，只有宋昭兴致勃勃地袖手旁观。

　　最终陈年肆败下阵来，红着眼睛向宋昭请罪：“在下陈年肆目中无人，对姑娘多有冒犯，请姑娘恕罪。”
　　“行了，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我可以帮你们。”
　　周围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宋昭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这位出身郁城陈氏的…陈公子敢在圆盘上动什么小手脚，我就先杀你，再杀你这位高姓堂兄和你的二位朋友，出去之后再屠你满门。”

　　“你岂敢！”陈年肆色厉内荏地喊道，“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你再不老实我现在就杀了你们四个。”宋昭发出最后通牒。
　　陈年肆看对方都快把自己老底揭完了，而自己还不知对方姓甚名谁，终于彻底老实。
　　一旁的绿林四人组无奈叹气：郁城陈氏了不起？你说你惹她干嘛？
　　等等……她怎么知道这毛头小子出身郁城陈氏？绿林四人不禁对宋昭更加敬畏了。

　　宋昭的轻功足以支撑她和那个孩子直接跳过圆盘，她愿意管和她无亲无故的剩下八人，可谓是仁至义尽。
　　就连天生邪恶的绿林四人也如是感慨。
　　不过不知为何，胡四名过圆盘时的脸色相当难看。

　　眼见对面的人都过去，宋昭也将孟期打横抱起，越过圆盘。
　　“闭眼，不用怕。”
　　孟期听话闭上眼睛，只听耳畔有风声刮过，下一刻便安然落地。

　　他被放下时疼痛的抽气声没能逃过宋昭的耳朵。
　　“你怎么了？”宋昭狐疑地盯着他，忽而又握住他的右脚脚踝，“你脚扭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另外八人感觉宋昭像是下一刻就会抽剑出来把这小孩杀了的样子，都暗自感慨，希望对方下辈子投个好胎。

　　宋昭回头看见绿林四人和摸金四人竟然分外亲密地站在一起，皆抱团取暖似的向她这边看。
　　“盯着我作甚啊？你们自己不会走吗？”

　　八人集体打了个哈哈，走到远处继续狗狗祟祟地观察她。
　　宋昭：……真想抽剑把他们豆沙了。

　　“对不起，是方才掉进地道的时候扭伤的，我不想麻烦你所以才……”孟期低声道歉。
　　宋昭不为所动：“你已经麻烦我了，再多麻烦些其实也无所谓。”接着认命地将孟期再次打横抱起。很轻，其实和打空手没多大区别。

　　孟期泫然欲泣：“对不起……”
　　“你当务之急是学会多道谢少道歉。”宋昭的耐心已被今天这一波又一波的事消耗完，因此说话的语气不免有些不善。
　　通过看摸金四人的图纸，她目下已经确定这地道里还有至少一位幕后主使，以及“天平道”的意思。
　　他们太蠢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硬创此处，因此拿不到宝藏，也会丢掉性命。

　　“谢谢。”他听话地改口。
　　宋昭无可奈何地垂眼看他，后者却对她扬起一个温软的笑容。
　　宋昭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小孩谈不上喜欢，但她真的很喜欢他的眼睛、以及，他笑起来的样子。即使知道这笑容是出于讨好，而非真心。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一位早已死去的故人。

　　宋昭跟个杀神一样朝八人走去，八人皆装模作样地开始行走。
　　“你们找不到路吗？”宋昭阴恻恻的声音在八人身后响起，“还是说，你们在等我呢？”

　　“是的是的，我们的确在等姑娘啊。”高寿讪笑道。
　　李三甲附和：“姑娘果然人美心善，我等感动至极。”
　　宋昭：“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摸金四人里唯一的女子沈清年纪尚浅，大概十五六岁，她不是很怕宋昭，反而和对方套关系。
　　“姐姐姐姐，你还会轻功啊？”沈清在宋昭周围叽叽喳喳，根本不顾宋昭的死活，“你好厉害啊！”

　　宋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脸上疲态越发深重。
　　她是谁，她在哪，她好累，她好饿。

　　她本不大愿意理沈清，直到对方一语惊人：“姐姐，这个孩子是谁啊，是你的吗？”
　　声音不大，每个人都能听见。

　　宋昭：？？？？？
　　宋昭：！！！！！
　　孟期惊疑不定地睁大眼睛，不知道改从何反驳。

　　“这是什么鬼话？”宋昭如临大敌，向高寿控诉，“管好她！”同时痛斥高寿的无能：“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面对这口黑锅，高寿在生气和反驳之间选择了逆来顺受：“是在下有罪，姑娘莫生气啊。”高寿低声下气道歉。

　　宋昭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三：其一，不该误入长松山；其二，不该碰见绿林一伙；其三，不该帮这群蠢货过暗河。

　　一出又一出的闹剧让一行人中的氛围轻松不少，除了宋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