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吟》南方初晴

2、孟府惨案

　　次日，孟大侠府上满门被屠的消息传遍江湖。
　　彼时孟江义正带着次子孟瑜在渭城寻医问药，闻言不禁失声痛哭。
　　“我孟某人自认从未招惹是非，家人怎会遭此毒手！”孟江义声泪俱下，病弱的孟瑜也在一旁哽咽，引来无数人同情。

　　“孟大侠节哀。”精于医道的天圣门长老在一旁劝慰。
　　孟江义告别天圣门，快马加鞭赶回山庄。
　　已经有热心人帮孟氏山庄中人收尸了，可是当孟江义看到亲人们的惨状时又哭得几近昏厥。

　　一时间，孟氏山庄挂满白幡，四方都来吊唁，江湖上的侠士们也都为此扼腕叹息，纷纷谴责杀人者的无情。同时许多不甚正直的门派也遭到猜忌。

　　长松山脚，眠江边。

　　昨晚下了场雨，今天天气阴沉，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下雨。
　　宋昭在江边生火烤红薯，旁边拴着她的马。
　　走官道也能迷路，她实在对自己无话可说。
　　不过出去应该不难……吧？

　　宋昭正在悲叹命运坎坷，谁知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拱了几下。
　　“诶诶诶！”宋昭急忙站起来，发觉是自己的马在使坏，“你又饿啦？”

　　这匹马叫小花，是宋昭低价从西域马队里买来的，原本还是只半死不活的小马驹，被她喂了两年多以后，越发像某种食量大的家畜了。
　　宋昭：像什么我不说。

　　“好好好，我去给你老人家找草吃。”宋昭幽怨地瞪了小花一眼。

　　宋昭捧着一大抱青草回来时，听见马发出几声焦急的嘶鸣。
　　顺着小花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江面上好像漂来了什么东西。
　　宋昭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那竟然是个小孩！

　　此处水流缓慢，江水也浅，宋昭脱下外衫，跳进江中，初春的江水冰凉刺骨，连宋昭都有些受不了。
　　不管那小孩是死是活，起码先捞上来，就算是死，也好歹给他埋了。

　　所幸他虽然浑身冰冷，但是鼻尖还有呼吸。宋昭将他放在火边取暖，又去给他找草药。
　　这小孩眉眼好看，皮肤更是白得不像话，但全身的伤处不少，大多是还没结痂的新伤和被撕裂的旧伤，看样子像是被人追杀后落入江中。
　　什么样的人竟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连稚童都不放过？宋昭暗暗腹诽。

　　不想宋昭回来时，小孩已经醒了。一双眼中盛满不安与茫然。

　　“这么快就醒了？”宋昭讶然，这小孩体质不错啊，“我给你找药…啊嘁，去了。”宋昭先前跳进江中救人，又忙不迭地给他找草药，湿嗒嗒的衣服没来得及换，还在往下滴水。

　　“谢谢你救我。”小孩拘谨地开口，嗓音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与天真。
　　“不用，你家在哪啊？我待会送你回去。”宋昭将湿衣裳放在火上烤干。
　　火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里面的水正在沸腾，她将草药掰作几节，随手扔进去。
　　发觉小孩没说话，宋昭抬眼看他。

　　“我……记不清了。”小孩的神色有几分窘迫，低下头去不敢看宋昭。
　　“那…你叫什么名字？记得清家里人的名字吗？”
　　“我叫孟期，”他顿了一下，继续小声说，“家里人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完了。

　　宋昭在心底叫苦连天，同时有些狐疑地反问孟期：“真的都记不得了？”别是讹上她了吧。
　　孟期知道她的意思，说话声也带上了哭腔：“真的，我没骗你。”

　　“那可怎么办啊？”宋昭内心翻江倒海，可面上硬是装得一丝不漏。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他带着，日后再给他寻亲？不过也另有一条路，宋昭邪恶地想，弃他于不顾，让他自己死在深山，自生自灭。
　　算了。
　　宋昭叹气，在心里默默划掉了第二条，但她行走江湖，带个孩子实在不便。

　　铜锅里的水剧烈沸腾起来，宋昭不再思索，手忙脚乱地把铜锅从火上移开放在一边。
　　又在火堆里扒拉出那两个红薯，烤得刚刚好。
　　“给你。”她分给孟期一个。
　　“谢谢。”小孩的眼里有些迷茫，简直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烤红薯。

　　吃完红薯以后，宋昭端起铜锅示意孟期喝一口。
　　孟期呆呆地看着她。

　　“你在江里泡了挺久吧，不怕…啊嘁！得风寒？”宋昭心里极度不平衡，这小孩看着啥事没有，反倒是她觉得额头有点发热。
　　啊，丢脸。

　　孟期垂眸思考片刻，然后摇头。
　　“你不喝？”

　　“我不想喝药。”孟期怯懦地说，他似乎对喝药有着天然的恐惧。
　　“不喝药会生病啊……算了，你看着不像有事的样子。”宋昭说服自己，一口气将草药水喝完，“咳咳咳咳，你不喝是正确的。”

　　宋昭看看天，时间大概是中午。天色阴沉，好像下一秒就要下雨。
　　吃得不饱喝得不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没法带你走，我带你出山后你自己另谋出路吧。”她去江边取水将篝火湮灭。
　　孟期乖巧地拿上她的行李跟在她身后。

　　先走出山中，再作打算。

　　后面跟着一个人，宋昭心里总归不太自在，连骑马也不敢骑太快，按这样天黑之前根本不可能到山外的郁城。
　　估计小花在山路上无法承受两个月的重量，宋昭翻身下马：“孟…期，你会骑马吗？”
　　孟期摇头。
　　“那走慢点也行，你先试试。” 她找了一处巨石，让孟期试着上马。

　　“那你怎么办？”孟期显然是第一次骑马，在马上如坐针毡，双手紧紧抓住缰绳。
　　“没事，我走得比你跑得快。”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孟期很是自责。
　　宋昭默默划掉了心里的“你知道就好”，只淡淡应了句“没关系”，谁叫她善良呢。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难以辨认时间，宋昭估摸着快到申时了。
　　可是……
　　“这不对吧，”宋昭盯着舆图仿佛要将其盯出花来，最后无奈将它递给孟期，“难道我又走错了？你看看呢。”
　　孟期仔细辨认后，谨慎地回答：“好像没有走错。”
　　她们走到了一处密林，林中浓雾渐起。
　　下午怎么会起雾？料定此处必有蹊跷，宋昭默默抓紧了手中长剑。

　　不过这样一来更是看不清路了，速度一降再降。

　　“这雾来得蹊跷，这附近怕是有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得快点走。”宋昭决定无论如何先出山，天黑此处之后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事实证明，未必得等到天黑。
　　第无数次唾弃自己的狗屎运气后，宋昭无奈拔剑应敌。

　　只见两丈开外，远处浓雾丛生的树林里忽然窜出一伙绿林打扮、形状各异的男人，对方二话不说拿起家伙朝她冲来。
　　“那个…孟期你先下马，不要乱动。”交代完这一句，宋昭蓄力向对面一伙人奔去。

　　刹那间宋昭只听得耳边有什么机关似的细响，脚下忽然踩空。
　　她有时候极其怀疑天公不仅是不作美，而且是在有意使坏。

　　孟期和那伙绿林都明明白白地看到地上是如何无故出现一个大坑，一时间不知所措。
　　宋昭砰一声掉在底部石板上，痛呼出声，手中却忽然摸到什么东西，心下立即有了对策。
　　——这里有机关。

　　孟期着急地在坑边看她：“要怎么救你出来？”
　　“不必了，你先下来，”宋昭张开双臂，“我接着你，相信我。”
　　孟期胆怯地点点头，随即闭眼跌入一个有力的怀抱中，宋昭难以置信：“坏了，你怎么这么轻？”

　　她本以为两人的体重足够触发机关升降，可如今似乎不够。
　　对面绿林一伙似乎有了反应，也在坑边向下张望，竟然也愚蠢地跟着跳下来。

　　此事显然在宋昭意料之外，好在她反应快，准备调整计划，依靠内力跳出深坑。
　　却不曾想几个绿林壮汉的体重过大，机关被提前触发。
　　不过只要不出意外，宋昭对自己的内力深信不疑——她一定能跳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腾跃在半空中的她小腿却被一条马鞭勾住，猛的狼狈落地。
　　不等宋昭气急败坏，只听一个壮汉忽然喊道：“老大你看，这里有个按钮！”

　　宋昭惊呼：“别——”按字还没出口，只听砰的巨响，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宋昭等人被翻转的石板卷进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宋昭：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杀人。

　　她强压怒火放下怀中的孟期，掏出火折子点燃，勉强看清周遭：这是个地道，墙上壁灯似乎有未燃尽的灯油。
　　她将灯油引燃，照亮黑暗的地道。

　　对面一伙四人也有样学样地拿出火折子点燃壁灯。
　　宋昭终于看清对面四个蠢货的样子，利落拔剑：“大爷的要不是因为你们四个添乱，姥子早出去了你们也未必会进来，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杀敌一千自损一千四很赚吗？”
　　“那个按机关开门的蠢货是哪个？！站出来受死！”

　　对面也意识到自己的错处，心虚地面面相觑。
　　最终他们的老大李三甲被推出来：“这个这个……姑娘听我说…”

　　宋昭正血气上涌：“你是他们的老大是吧，姥子先杀你！”
　　剑气带起一股罡风，精准地呼到对面老大的脸上，李三甲吃力抵挡。
　　李三甲只觉虎口一麻，终于清醒地认识到宋昭并不是他们能打过的，刚才鲁莽追过来实在失策。
　　“姑娘，姑娘莫要冲动啊！地道这么窄，人死了在地道里多难闻啊！”
　　“阁下讲究啊，死到临头还要追求坟场的风水？”宋昭嗤笑。

　　眼看自己老大都开始讲道理，剩下三个喽啰知道自己显然没有胜算，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壮汉侯二猴劝道：“姑娘还要保存体力不是，杀人多费力啊，这地道里也不方便找吃的是不是。”
　　宋昭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不错，先扰你们一命。”她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周围。

　　石壁质地坚硬价值不菲，这个地道必然连着什么地方，头顶的一块坚固非常，硬砸开显然不可能。
　　她这才有余力去看孟期：“刚才没伤着吧？能走吗？”
　　“我可以走的。”孟期站起，举起包裹向她示意。
　　她当即明白：包袱里有几个炊饼还有水。若要走出地道，比起对面的措手不及，她这边自然更有胜算。
　　看见她眼底的了然，孟期捏住她的衣角，露出一个笑容，“不要生气啦，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他笑得很好看，那双眼睛尤其出彩，宋昭居然下意识地心情有些好转。

　　她蹲下摸摸孟期蓬松的头发，又拉住他的手腕站起，“好啦，我们走吧。”
　　有一瞬间，孟期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的神色——一丝绝不属于他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