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平随案录》十五月夜明

7、第 7 章

　　楼梯是纯铁的，上面刷了蓝漆，踩上去发出“噔噔”声，扶梯就是两根金属管子，简陋得很。整个酒吧充斥着浓浓的工业风，墙壁上绘满奇异涂鸦。在没有见到老板之前，孙牧想着可能是个标新立异的艺术家类型，没想到，是这样的。

　　男人穿着件无袖皮衣，露出的两只手臂上都是刺青，乍一看，非常“社会”。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两只眼睛像锐利的鹰眼，面露不善地巡视来人，“有事？”

　　“警察，”孙牧拿出证件给他看，同样十分严肃，“李锐失踪了，你跟他关系密切，我们现在做例行询问，5月16号晚上你在哪儿？”

　　“李锐失踪？”男人呵笑一声，双手抱胸，改为倚在门上，姿态随意地说：“谁能把那小子收拾了？两位警官不会是专程来跟我讲笑话的吧？”

　　“杜修，你给我严肃点，现在是警察在问你话！”孙牧手拍在门上，“啪啪啪”几声巨响，整个走廊听的一清二楚。

　　“OK，OK，我好好说，你们先进来吧，”杜修摸摸覆着短短一层发茬的头皮，有些无奈地把他们放进来，指了指房间里搭着几件脏衣服的沙发说：“二位警官不嫌弃就坐那儿吧。”

　　孙牧没坐，站得笔直，灯光下，杜修手臂上的纹身花纹更加清晰，像是一只鸟，还有丛玫瑰。不过跟案情无关的东西他瞟了一眼就移开了并没有过多关注，直接问：“3月16号晚上你在哪儿？有没有人证？”

　　“在酒吧啊，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我每天晚上都在这，”杜修给自己倒了杯酒，金黄澄清的酒液顺着透明杯壁缓缓留下，灯光下映出他的脸，下巴上青色胡茬特别明显，程修伸手摸了摸，眉头皱起，放下杯子去抽屉里拿剃须刀。

　　电动机“嗡嗡”声响起，周平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程修对面，不满拍桌：“麻烦你能不能认真点，这事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把李锐找回来，你跟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吗？配合点行不行！”

　　“谁说我跟他关系好了，我们俩顶多算是上下属，”杜修觉得差不多了，关掉电动剃须刀，用手摸摸下巴，然后又开始用纸巾清理剃须刀里的碎胡茬。

　　“上下属你让他在你房间洗澡？”周平快被气笑了，双手“啪”的按在桌子上，撑起上半身靠近了他目光审视地问：“你真的不担心李锐会出事？”

　　“他能出什么事？那小子厉害着呢，”杜修把剃须刀放回抽屉里，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看着周平，问：“你们凭什么觉得他失踪了？”

　　“3月16日晚，李锐接到一个从人民公园公用电话亭打过去的电话，7点半打车到达人民公园，这是当时的监控，”孙牧点开视频放在桌上给他看，“他目标很明确，一直走到东北角拐进树林，就再也没出来过。我的同事调取了当天夜里人民公园附近的道路监控，没有发现他的身影。从16号夜里一直到现在，李锐没有去过学校，也不在家，如果这都不叫失踪，那你告诉我怎样才算？要等人死了发现尸体吗？”

　　孙牧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杜修把进度条拨回去又看了一遍视频，还是有些不相信，嘴里念叨：“不应该啊，他身手比一般人好很多，不管是谁都不可能那么轻易带走他的。”

　　孙牧冷声道：“这世上多的是有心算无心，杜修，你知道什么就说出来，我们需要线索找到李锐。”

　　“就是就是！李锐说他曾经遇到过一个变态，你知道吗？你们酒吧有没有喜欢猥亵男生的人？”周平急切地问。

　　“变态？”程修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切道：“我看他那个班主任就挺变态的。”

　　“什么意思？”周平结结实实愣了一下，转头看孙牧，发现他也一脸惊讶，赶紧追问：“他班主任，是指沈晖吗？你为什么说他变态？”

　　杜修点头，“就是他，看着挺人模人样的是吧，对学生特别关心，说话也和和气气，挺有礼貌。不过人不可貌相，正人君子的皮下说不定是什么恶心玩意儿呢。有两次，挺晚了，他来我酒吧找李锐，劝他别干了，说我这地方乌烟瘴气不适合他，还说自己可以借他钱等以后工作了再还。”

　　周平：“那不挺好的吗？老师，关心学生，正常啊！”

　　“屁的老师，你们要是见到他当时看李锐的眼神就不这么想了，我这酒吧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个沈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如果不是李锐看上去不好惹估计他早就憋不住了，像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你们去查他，保准查个正着！”

　　说实话，孙牧和周平都很意外会得到这样的信息。周平没见过沈晖，但看过他和学生的笔录，没有发现任何不妥。这人就是个典型的“中国式”班主任，认真负责、关爱学生、无私奉献。

　　太难以置信了！

　　“你说的信息我们会去调查的，”孙牧仍旧站得笔直，低头看向程修，告诉他：“我们查到上个月3号，李锐在人民医院家属楼一直待到晚上12点左右，那天晚上他是去报复那个伤害过他的人的。”

　　“医院？”

　　杜修想了想，说：“如果你们说的那个变态住在医院家属楼的话那就肯定不是沈晖了，他家就在职高边上，诶你们说李锐这小子是不是唐僧□□质啊，怎么谁都想吃两口？”说到后面甚至乐出了声。

　　“我觉着也像，”周平小声附和。

　　孙牧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为李锐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头疼。昨天还什么都没有，今天就拔出萝卜带出泥，有嫌疑的一个接一个，接下来先查谁后查谁？怎么查？回去要好好想想。

　　“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我送两位警官出去吧。”

　　杜修站起来，作势往出走。周平和孙牧提出想去看看监控，他也不反对。乐海酒吧监控还挺先进的，画质清晰，可惜没有声音。

　　16号晚上的监控显示杜修一晚上都在，他们叫人往前退，一直翻到4月1号，孙牧突然喊“暂停”，然后指着画面中搂在一起的男女问：“这两个是不是迟帅和叶蓁？”

　　“看着像，我去，叶蓁是不是喝多了啊？”周平两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钻进屏幕，“牧哥，不会真的跟迟帅那家伙说的一样吧？”

　　“杜老板，你还记得这个男生吗？”孙牧指着迟帅说：“他应该和李锐在你们店里打过架。”

　　“打过架？哦，想起来了，他是个富二代吧，当时打挺狠的，李锐毕竟是店里的员工，不敢下狠手，被压着打得有点惨，脸上青了好大一片。不过这人临走时扔了两千块钱，说让李锐去医院挂个眼科，还挺逗。”

　　“医院！这不就串起来了吗！”周平很激动，恨不得现在就拖着孙牧去医院。

　　“先不急，杜老板，麻烦你的人帮我们拷一下这几个视频，谢谢。”

　　杜修把他俩送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晚上10点钟了，他伸个懒腰，目送警察的车子离开，转身回去坐在吧台前，敲敲台面：“不想干了就吱一声，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真当老板是泥捏的？”

　　“那不能，对不起老板，我错了，”酒保双手递上一杯酒，赔罪。

　　“警察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杜修没喝酒，接过杯子随意在台面上一碰一碰，看得酒保心一颤一颤，等差不多了他才哼笑着说：“我跟小锐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以后再乱说扣你工资。”

　　“老板我记住了！”

　　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酒保松一口气，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嘟囔道：“不是那样还能是哪样？小锐，叫这么亲密怎么不见你叫我小甲，唉，算了算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晚风吹得人越发烦躁，周平把车窗又关上，头枕在玻璃上，手薅着头发，哎呀呀一直喊。

　　“我去所里，你呢？”孙牧娴熟地开着车，随口问道。

　　“跟你一块呗，总得先把那个变态查出来，不管是不是他抓走李锐都要查，如果那人真的是个医生也太他妈操蛋了！医生诶，人家信任他才来找他看病，他倒好，真是给医生这个职业摸黑。牧哥，我们绝不能放任这样的人渣在外面继续作恶！”

　　周平态度很气愤，孙牧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怀疑如果没有车盖子这家伙就要窜上天了，不过确实。

　　“行，那就先去医院吧，查一下李锐有没有挂过号，接诊医生是谁，风评怎么样。”

　　“好嘞！我发个消息，跟我老婆说一声，‘晚上加班，不回去了，爱你哦，mua’。”

　　信息回复——“老公，又加班啊，别熬太晚，身体是最重要的，我也爱你哦！”

　　孙牧啧啧两声，轻笑道：“真够肉麻的。”

　　“废话，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娶回家的亲亲老婆，牧哥，是不是羡慕了？”周平又挑了个表情包发过去，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调整座椅角度，舒舒服服躺下，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牧哥，这男人呐，该结婚的时候就要结，有人嘘寒问暖，回家还能吃上热乎饭，幸福啊。”

　　“想结婚也得遇到合适的人，”孙牧无奈一笑，“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要好好珍惜，别惹弟妹生气。”

　　“放心，我对她好着呢，我俩呢，计划今年备孕，明年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认你当干爹啊！”周平想想都觉得美滋滋，看着车顶直乐呵。

　　“行，你俩抓紧，等我干儿子出生我肯定给包个大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