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的事》三水一尘

7、急转直下

　　亲子运动会当天，天气晴好。

　　幼儿园操场上彩旗飘扬，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成钰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穿着一身休闲的深蓝色运动服，褪去了平日的商界精英气场，显得有些……拘谨。

　　他站在操场边，看着那些被父母牵着小手、兴奋雀跃的孩子，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酸软。

　　文清雅带着念念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成钰程站在阳光下，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却有些茫然地追随着场上嬉闹的孩子们，侧影竟透出几分孤寂。

　　念念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挣脱妈妈的手，像只快乐的小鸟扑了过去：“爸爸！”

　　成钰程闻声回头，蹲下身，稳稳接住了女儿软软的小身子。

　　那一刻，他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

　　他一把将念念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高度正好可以俯瞰整个操场。

　　“爸爸，等下我们要玩两人三足，你和妈妈一起带我好不好？”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提出要求，大眼睛充满期待地在他和走过来的文清雅之间来回看。

　　文清雅脚步微顿，两人三足？她和成钰程？

　　成钰程也明显愣了一下，他看向文清雅，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运动裤，长发束成马尾，素面朝天，比起平日的冷艳干练，多了几分难得的清新与……脆弱感。

　　他喉咙有些发干，点了点头：“好。”

　　文清雅看着他抱着女儿的样子，看着念念脸上从未有过的、属于被父母共同陪伴的灿烂笑容，拒绝的话在嘴边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为了孩子，就……配合这一次吧。

　　运动会的项目开始了，两人三足比赛时，文清雅和成钰程被迫紧密地绑在一起。

　　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环过她的腰际，她的肩膀紧挨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和略显僵硬的动作。

　　“一、二、一、二……”念念被他们护在中间，小手紧紧抓着他们的衣服，开心得咯咯直笑。

　　过程中，成钰程几次下意识地调整步伐去迁就她，手臂也始终稳稳地护着她和女儿，防止她们摔倒。

　　那种久违的、被保护的感觉，让文清雅有瞬间的恍惚。

　　阳光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侧脸线条不再冰冷，甚至带着一种专注的温柔。

　　这一刻的“和谐”，美好得如同偷来的时光。

　　运动会结束，念念意犹未尽，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怎么也不肯松开：“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去吃饭饭好不好？念念想吃披萨！”

　　看着女儿亮晶晶充满渴望的眼睛，两人都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最终，他们带着念念去了附近一家家庭餐厅。

　　小小的卡座里，念念兴奋地坐在中间，一会儿要爸爸喂薯条，一会儿要妈妈擦嘴，小嘴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俨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成钰程耐心地应付着女儿的各种要求，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文清雅，她正低头细心地帮念念把披萨切成小块，侧脸柔和。

　　这一刻的平静，几乎让他忘记了法庭的争锋相对，忘记了古律师那些冰冷的建议。

　　是的，古律师。

　　他今早出门前，鬼使神差地，给另一个负责处理灰色事务的特助王磊发了信息，让他“找机会”去文清雅公寓“看看”，重点是寻找能体现她工作繁忙、无暇照顾孩子的日程表、出差记录等。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官司，为了拿到念念的抚养权，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质疑这行为的卑劣。

　　此刻，看着女儿和文清雅在一起时自然流露的亲密与依赖，那种卑劣感更加强烈。

　　他几乎要拿出手机，撤回那个指令。

　　就在这时，文清雅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是物业打来的。

　　“文小姐！不好了！您家着火了！我们已经报警了！火势不小，您快回来看看吧！”

　　文清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猛地站起身：“什么？！着火？怎么会……”

　　“原因还在查，但……但我们调取楼道监控，发现火灾发生前，有个陌生男人鬼鬼祟祟地从您家出来……”

　　文清雅的心跳几乎停止，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立刻通过手机远程连接了家里的智能安防系统，调取火灾前客厅和入户门口的监控录像。

　　画面清晰地记录下：一个穿着维修工制服、戴着帽子的男人，用专业工具迅速撬开了她家的门锁，潜入室内。

　　几分钟后，他匆忙离开，紧接着，屋内似乎有电火花闪过，浓烟开始弥漫……而那个男人在楼道里摘下帽子擦汗的瞬间，脸正好被高清摄像头捕捉到——那是成钰程身边，一个不太起眼、但专门替他处理一些“特殊”事务的助理，王磊！

　　文清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对面还抱着念念、不明所以的成钰程，眼神里的震惊、愤怒、以及被彻底背叛的痛楚，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他。

　　“成、钰、程！”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你竟然……”

　　她将手机屏幕猛地转向他，上面定格着王磊那张清晰的脸。

　　“为了抢走念念，你竟然纵火？！你还是不是人！”她声音嘶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家被烧了，而是因为他的手段竟然如此下作、如此狠毒！他竟然真的听了律师的话，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陷害她！

　　成钰程看到屏幕上的王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确实让王磊去找“证据”，但他千叮万嘱，只是寻找文件类的东西，绝不能破坏任何物品，更不可能纵火！王磊跟了他多年，办事向来有分寸，怎么会……

　　“清雅，你听我解释！不是我……”他急忙放下念念，想要上前。

　　“别碰我！”文清雅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的冰冷和憎恶几乎将他凌迟。

　　她一把抱起被吓到的、开始啜泣的念念，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寒冰：“成钰程，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休想再接近念念一步！法庭上见！”

　　说完，她抱着女儿，决绝地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

　　成钰程徒劳地伸着手，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餐厅里温暖的灯光此刻却照得他脸色惨白。周围食客异样的目光如同针扎般落在他身上。

　　百口莫辩。

　　巨大的委屈和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瞬间将他淹没。

　　次日下午，法院二次开庭。

　　气氛比第一次更加凝重和紧绷。

　　文清雅一方直接提交了公寓火灾的报警记录、物业证明以及清晰的监控录像，指控成钰程为争夺抚养权不择手段，甚至涉嫌指使他人入室纵火，严重危害孩子及母亲的人身安全，品行恶劣，根本不具备抚养孩子的资格。

　　成钰程脸色铁青，他的律师古驰虽然极力辩解此为“意外”、“王磊个人行为”、“与成总无关”，但在铁证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法官看着双方提交的新证据，眉头紧锁，本案并未当庭判决，法官通知择日判决。

　　庭审结束后，文清雅看都没看成钰程一眼，快步离开。

　　成钰程追了出去，在法院外的停车场拦住了她。

　　“文清雅！”他抓住她的手臂，声音沙哑带着急切，“你听我说！我承认，我让王磊去找……找一些你工作繁忙的证据，但我发誓，我绝没有让他纵火！我给他的指令是绝不能破坏任何东西！这件事有蹊跷，我怀疑……”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狼狈，“我怀疑是我母亲那边的人插手了！王磊可能被收买，或者利用了！”

　　文清雅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神里没有半分信任，只有冰冷的嘲讽：“成钰程，到了现在你还想把责任推给别人？是你授意他去我家‘找证据’，没错吧？如果不是你动了这种龌龊心思，别人又怎么有机会利用？归根到底，火因你而起！”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我不管是你，还是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家族，我警告你们，离我和念念远一点！否则，我不介意把事情闹得更大，让大家看看，所谓的豪门，内里有多么肮脏！”

　　“我没有……”成钰程看着她眼中彻底的疏离和恨意，心口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一种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无力感席卷了他。他做错了，他承认一开始就不该动那个念头，可火灾真的不是他的本意！为什么她就是不肯相信？

　　“清雅，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不需要！”文清雅打断他，拉开车门，“你的交代，留给法官吧。以后，关于孩子抚养权的问题请通过我的律师联系我。”

　　车子绝尘而去。

　　成钰程独自站在空旷的停车场，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充满了落寞和萧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那一丝不该有的邪念，不仅没能帮他赢得女儿，反而将文清雅彻底推远，也将他自己置于百口莫辩的境地。

　　而隐藏在暗处的，来自整个家族的压力，似乎也比他想象的，更加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