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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艰难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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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成钰程收到文清雅发来的地址定位——城郊一处僻静的私人茶室,会员制,极其注重隐私。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预定好的包厢里,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指尖的烟燃了一半却忘了抽。
这三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雨晴摔出的医疗记录、文清雅平静的承认,以及那份确认念念是他亲生女儿的鉴定报告。
逻辑的链条断裂又重组,最后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真相。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文清雅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面罩着浅咖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挽起,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你来了。”她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轻。
侍者送上茶点后悄然退下,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萦绕的茶香。
“三天到了。”成钰程开口,声音干涩,“我想知道全部。”
文清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再次坠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大概四年前吧,你身边的各种绯闻越来越多,我要处理的辟谣通稿也越来越多。那时候,我整夜整夜失眠,吃不下东西,经常头晕。我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太大,直到有一天开会时晕倒,被送去医院。”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医生告诉我,我怀孕了,六周。但孕酮值很低,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卧床静养。”
成钰程的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我当时……很高兴,也很害怕。”文清雅继续说,声音飘忽,“高兴是因为那是我们的孩子,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不知道你会是什么反应。那时候我们已经很少私下见面了,你总是很忙,忙着应酬,忙着和那些家世相当的名媛相亲,忙着……和不同的女明星传绯闻。”
她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想,也许这个孩子能改变些什么。所以,我约了你。”
成钰程努力回忆,脑海里却只有模糊的片段。那段时间他确实忙得焦头烂额,父亲不断施压要他接手更多家族业务,还要应付各种社交场合。文清雅……她好像确实约过他几次,但他总是因为各种事情推掉了。
“我给你打过电话,发过信息。”文清雅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成钰程心上,“我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谈,关于我们的未来。你说你在开会,在应酬,在陪重要的客户。后来有一次,我直接去了你公寓楼下等你,等到凌晨两点,你才回来,身上有酒气,还有……香水味。”
成钰程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次,他喝得半醉回家,在楼下看到文清雅坐在花坛边。他当时很烦躁,因为刚和一个难缠的投资人周旋了一晚上,语气很差地问她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文清雅当时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她说:“成钰程,如果我们之间只剩下公事公办,如果我在你心里连一个应酬都比不上,那我们是不是该重新考虑这段关系了?”
他当时酒意上头,又累又烦,想也没想就回了一句:“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还要跟我闹脾气?”
文清雅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她就走了。那是他们分手前,最后一次私下见面。
“那就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文清雅的声音将成钰程从回忆中拉回,她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我想,如果你当时能听出我的弦外之音,能关心我一句怎么了,也许我会告诉你我怀孕了。但你没有。你只看到了我的‘无理取闹’。”
“所以后来我们分手,我并不意外。我只是没想到,分手后没多久,孩子就没了。”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但很快又强行平复,“医生说是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加上孕酮太低,没有保住。”
成钰程闭上眼睛,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流产后,我请了长假。”文清雅继续道,语气重新变得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荒凉,“那时候我心如死灰,只想离开这里,离开和你有关的一切。我提交了辞呈,收拾行李,准备去南方一个小城,重新开始。”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前一周,陈理理的男朋友找上了我。”她顿了顿,看向成钰程,“他说你强.奸了陈理理,导致她怀孕,要我出面解决。我本来不信,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照片。我去查了,查到了那晚酒店的监控,查到了陈理理确实怀孕生子的事实。”
成钰程猛地睁开眼:“那晚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我喝醉了——”
“我知道。”文清雅打断他,眼神复杂,“我后来去查了更详细的记录,你当时的血液酒精浓度高到足以让人完全失忆。我也去找过陈理理,她承认是她主动送你回房间,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说你强迫她,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事情的真相,可能永远都说不清了。”
“但孩子是真的。”她深吸一口气,“我拿到了孩子的DNA样本,和你做了比对。念念,确实是你的女儿。”
成钰程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我当时……恨你。”文清雅的声音低了下去,“恨你在外面惹出这样的麻烦,恨你让我失去了我们的孩子,却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我本可以一走了之,那个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是……”
她的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是我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福利院。陈理理跟着富商出国了,她那个男朋友拿了钱也跑了,把孩子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那里。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直哭,哭到嗓子都哑了。保育员怎么哄都没用。”
文清雅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臂,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的触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过去抱起了她。很奇怪,我一抱,她就不哭了,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刻……”她的声音哽咽了,“我突然想起了我刚失去的那个孩子。如果他能活下来,大概也会这样软软地靠在我怀里。我心里那个血淋淋的洞,好像被什么填上了一点点。”
她看向成钰程,眼泪终于滑落,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所以我办完了所有收养手续,给她取名念念。带着她离开了这里,一去就是三年。”
包厢里陷入长久的寂静。茶已经凉了,暮色完全沉了下去,窗外亮起点点灯火。
成钰程看着眼前这个他爱了这么多年、也恨了这么多年、如今才知道她背负了这么多的女人,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他想抱住她,想跟她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一万句话,但最终只能干涩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开始是恨,不想告诉你。”文清雅擦掉眼泪,“后来是怕,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把念念从我身边夺走。再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但现在,我说出来了。成钰程,念念是我的女儿,从我抱起她的那一刻起就是。这三年,是我一手把她带大,她叫我妈妈,我是她唯一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至于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是事实。我不会阻止你们相认,也不会阻止你尽一个父亲的责任。但如果你想用这个理由把念念从我身边带走,那我告诉你,除非我死。”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是为母则刚的勇气。
成钰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不会……我不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我有什么资格?”他苦笑,“这几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是你给了她一个家,是你把她养大。我……我只是一个提供了一半基因的陌生人。”
文清雅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但是清雅,”成钰程看着她,眼神里是深切的痛苦和愧疚,“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不是要把念念从你身边夺走,而是……让我也能为她做点什么,让我也能……爱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文清雅心上。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成钰程,我们之间……有太多问题了。不是一句爱不爱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成钰程低声道,“陈理理的事,我母亲逼你离开的事,我这七年对你的伤害……我都知道。我不奢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文清雅没有说话。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而是混杂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从茶室出来后,成钰程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老宅。
成鸿煊正在书房看文件,见他进来,眉头一皱:“这么晚过来,有事?”
成钰程走到书桌前,看着父亲,这个掌控了他半生的人,第一次用如此平静而决绝的语气说:“爸,我想退出星光娱乐。”
成鸿煊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退出。”成钰程重复道,“把我名下的股份转让出去,一部分给文清雅,一部分……给陈洛儿,作为补偿。”
“你疯了?!”成鸿煊霍然起身,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为了那个女人,你连家业都不要了?陈洛儿是什么东西?一个戏子!也配拿成家的股份?!”
“她妹妹生了我的孩子,孩子被文清雅收养了。”成钰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已久的火山,“这是我欠她们的。”
成鸿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冷硬:“那又怎样?当年的事我已经处理干净了!陈理理自己跟人跑了,孩子是她自己不要的!跟我们成家有什么关系?你拿股份去补偿?笑话!”
“那不是笑话,是良心。”成钰程看着父亲,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爸,这些年我一直按你的安排生活,接手公司,拓展业务,甚至和谁结婚都要听你的。但我得到了什么?我失去了我最爱的人,失去了我的孩子,现在连念念这个女儿,都是别人替我养大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想为我犯下的错负责,想……去争取我真正想要的人和生活。”
成鸿煊盯着他,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所以你就要把成家几代人的产业,拱手让给两个女人?成钰程,我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当个情种,把家业败光?”
“这不是败家,是还债。”成钰程寸步不让,“而且,文清雅的能力你很清楚,她来管理公司,只会比现在更好。”
“好,好得很!”成鸿煊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一天,你就别想动公司一根毫毛!至于那个文清雅和陈洛儿——”他的眼神阴冷下来,“我会处理。”
成钰程心头一紧:“爸,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成鸿煊冷笑,“你既然狠不下心,那就我来。成家的产业,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尤其是这种心术不正的女人手里!”
“你不能动她们!”成钰程急了,“尤其是清雅,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错就错在不该迷惑你,不该痴心妄想想进成家的门!”成鸿煊厉声打断他,“滚出去!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滚出去!”
成钰程看着父亲暴怒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他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到老宅门口,夜风凛冽。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明的电话:“帮我约陈洛儿,明天见面。还有,找人暗中保护文清雅和念念,二十四小时,不能有任何闪失。”
挂断电话后,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又如此清醒。
他知道父亲的手段,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在乎的人。
哪怕要与整个家族为敌。
与此同时,文清雅回到了公寓。念念已经睡了,张阿姨小声说孩子今天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再来。
文清雅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手机震动,是成钰程发来的消息:【我会处理好一切。等我。】
简单六个字,却让她冰冷了许久的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成鸿煊会做什么,不知道她和成钰程之间是否还有可能。
但至少这一刻,她不再是一个人背负所有秘密。
至少,她为女儿,也为自己,勇敢了一次。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黑夜漫长,但黎明总会到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