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妖》甲炼栗子

62、相遇

　　翌日上午，县衙内很快就来了一群吵闹的百姓，四人在县衙房顶上蹲守了一夜，突然被这些吵闹声惊醒。

　　东都总分四个城区，西城多山多水，普通农耕百姓居多，西城在四城区中情况最为复杂，因得天环境是东都百姓赖以生存之地，自然也最贫穷最苦难的百姓居住之地，更容易被妖物盯上。

　　眼下西城死了人，死状凄惨不说，死因更是不明，逝者家人原本打算把人安葬了事的，走到半路又被突来的衙役抬到县衙，说事有蹊跷，这些家人只好回家等待，只等官府给个结果，本以为是真有事，谁知不过几日又叫人来领尸下葬，所以这些家人已经在县衙门口闹了一上午了。

　　谢凌子揉着眼，四人硬生生在屋顶上趴了一夜，此时被吵醒都有些不明所以。

　　程玄玉搓了搓眼睛，迷糊的奶声奶气道：“发生什么事了？”

　　程时青观察着下方，俊眉一皱，沉声道：“我下去探探。”

　　说罢便跳下屋顶朝喧闹的县衙前厅而去，谢凌子本想跟上他去，却被一旁的寂泽按住：“别急。”

　　“寂师弟，你是发现什么了？”谢凌子不解问寂泽道。

　　“你们只顾着前厅喧闹，却没发现昨晚的四殿下一夜未归。”

　　“什么！”谢凌子和程玄玉异口同声：“我们不是在这里守了一夜嘛，他去哪里了？”

　　“不知。”寂泽一只手支着脑袋，有些懒洋洋地看着谢凌子，他轻轻打了个哈欠，眼里氤氲着水汽，轻声道：“昨晚睡得太香，没看见。”

　　“那你怎么知道四殿下不见了？”程玄玉喊道。

　　“这用靠看嘛，用脑子都想的出来，前面闹那么大，他既然是当朝四殿下，又是斩妖师，自然会出来主持公道给这些闹事的百姓解释，到此时还未出现，不就说明了他已经走了嘛。”寂泽轻轻瞥了一眼程玄玉，戏谑道：“有脑子的，都能想通。”

　　“你！”程玄玉气得脸红脖子粗，想到他总是在谢凌子面前说他娇滴滴躲在谢凌子身后不像个男人，他肯定是知道了，现在是借着事情嘲讽他呢！

　　程玄玉瞪了一眼谢凌子，气呼呼地扭头爬下屋顶：“我去找师兄！”

　　“哎！”谢凌子没拦住他，对上寂泽含笑的眼说：“他是小孩子嘛，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寂泽支着脑袋懒洋洋地看着谢凌子，本想说什么后又改口道：“你也是个小孩呢。”

　　谢凌子一听，立马反驳他道，语气有些得意洋洋：“不，再过几天，我就又长一岁啦，十七了，可比那个小屁孩程玄玉大多了呢！”

　　寂泽眼睛一弯，勾唇带笑，他拍拍她的脑袋，颇有些长辈的关爱道：“那你可要快快长大。”

　　衙役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县衙后院，不过多时便把十几具尸首抬了出来，盖住尸首的白布上写着逝人的名字，那些家人一见到干尸，个个哭天喊地地爬到尸首前哭泣，一阵喧哗吵闹后，各自领着尸首出了县衙。

　　不过一会儿，县衙外就响起了哀乐和痛哭声，显然是百姓们直接奏起哀乐，从县衙门口抬人去安葬去了。

　　谢凌子与寂泽对了一眼，二人下了屋顶也与程家师兄弟二人汇合，他们跟着这群干尸一路到了西城的幽谷墓园内。

　　西城有一处专门安葬死人的墓园，依山傍水，四季常青，非常静谧，青松翠竹郁郁葱葱，此地更有一处巨大的湖泊，清澈见底，一碧万顷，颇有山中桃源之境。

　　谢凌子自出世以来见惯了乱葬岗，破坟地，贫苦人家若有人逝去，基本上就是荒郊野岭上一扔，要么就是乱坟地里一埋，像死去的猫妖和吴小果等等都是如此，第一次见到如此山清水秀，规整庞大的墓园很是新奇。

　　“这么多死人不会全是西城的百姓吧！”程玄玉惊呼。

　　“非也，东都所有逝去之人皆埋葬于此，达官贵人也好，贫穷百姓也罢，死后都入此地，就连皇帝也不例外。”程时青闷声解释道。

　　西城墓园半山腰都是密密麻麻的碑林，谢凌子见到如此震撼之景心中五味杂陈，可也第一次由衷感觉欣慰，原来在东洲，竟真有一片土地，是可以令逝人安息，不必颠沛流离，不必曝尸荒野，不受身份束缚，无论贫穷富贵，皆可以安息在家乡之地。

　　谢凌子又想起了消失的吴小果，若他在此，必然是很羡慕的吧！

　　十几户人家把人抬到早已处置的墓穴中，谢凌子一行人在背后观望，待十几户人家哭天喊地了大半天，他们立了白幡，撒了纸钱，最后在日落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墓园。

　　傍晚，原本吵闹的山林墓园瞬间寂静万分，四个人躲在一旁的树林里等待夜幕降临。

　　谢凌子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她猛地捂住肚子，尴尬道：“我......不是我。”

　　话音刚落，一旁的程玄玉肚子也叫了起来，他脸色有些苍白，对自家师兄道：“师兄，来到玉杯龙这种奇境还入了大妖的幻境，没想到还要吃饭啊！”

　　程时青：“......”

　　谢凌子：“......”

　　程时青看了一眼程玄玉和谢凌子，沉声道：“我去找吃的。”

　　程玄玉捂着肚子在他身后喊道：“师兄，不要硬馒头，搞点野味来！”

　　夜来得很快，四周静的连水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三人围着湖边架起了火堆，程玄玉双手抱臂，朝火堆又凑了凑：“好冷啊，你们不觉得冷吗？”

　　寂泽往火堆上添柴，谢凌子刚刚到湖边晃了一圈回来，不自觉地抖着身子，也嚷嚷道：“好冷啊！这墓园寒气太重了，我刚刚去瞧了一眼湖里想看看有没有鱼，还没走近就被湖中的寒气逼上来了，不知道程师兄有没有找到吃的。”

　　火堆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照在寂泽那张好看白皙的脸上，他的目光深沉盯着火光不知在想什么，明明是如此苦寒之地，寂泽一身青衣，眼睛在火光的映衬下闪着别样的光，自始至终，寂泽身上没有出现半点狼狈模样，甚至慌乱害怕都无，他的眼睛清透明亮，如白日里的湖水一般，可容下世间一切万物。

　　谢凌子眼睛不眨地盯着寂泽看，完全忘了刚刚的寒冷，不知为何，谢凌子每次看到寂泽的眼睛，总有一种安神宁静之感，特别是寂泽不说话的时候。

　　寂泽猛地抬眼，对上了谢凌子痴迷的目光，她连忙扭过脸去，掩耳盗铃地往火堆里添柴：“程师兄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没找到吃的吧！”

　　话音刚落，树林中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三人抬眼看去，以为是程时青回来了，可看了半响一个人影都没有。

　　程玄玉抱着双臂，往前小步探去，小声喊道：“师兄？是不是你？是你回来了吗？师兄？”

　　与此同时，周围四处也传来了同样细小的声音，谢凌子察觉不对，想把程玄玉拉回来，她大声喊道：“那不是程师兄，你快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谢凌子手刚碰着程玄玉衣角时，地上突然腾起一个巨大的身影，一阵狂风袭来，吹得谢凌子睁不开眼，慌乱之中只听见程玄玉的惊叫声：“谁缠住了我？！救命！救命啊！师兄——！”

　　风驰刹那，动静不过一瞬，一切等谢凌子反应过来，程玄玉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寂泽连忙上前抓住谢凌子的手，他一扬手火光瞬间熄灭，树林瞬间陷入黑暗，谢凌子诧异，还不待她说些什么，就听见前方传来了打斗声。

　　八条巨蛇盘卧在西城墓园中，巨大的蛇身快与山体同大，它们立起蛇头，共同围着半空之中的靳霄，而一身灰衣的靳霄早已经结起法印，巨大的金光笼罩着西城墓园，谢凌子在下方一看，硬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如此强大的法印和浑厚的法力她也是第一次见！

　　一片金光罩顶，整个墓园如同白昼，八条巨蛇不知从何来起，它们目光如炬，蛇目冰冷，全数盯着半空中施法的灰袍人。

　　谢凌子四处寻找，发现程时青站在靠近湖泊的栈道上，他手里拎着一只兔子和些野果，人就在蛇妖和靳霄下方，与危险如此相近，他竟然没有半点胆怯，不躲也不逃，甚至还聚精会神地看着半空中施法的靳霄。

　　他在干什么？！

　　谢凌子不知程玄玉被拖到哪里去了，焦急地想去找程时青，寂泽一把拉住了她，把她困在怀里，冷冰冰道：“不许去。”

　　谢凌子不解寂泽为何这般反常，却见他也被那八条巨大的妖蛇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空中对峙的人和妖。

　　她抬头看去，就见半空中八条巨蛇已经愤怒地朝靳霄攻去，她们不停地攻击着靳霄的法印，想要突破他的结界把他吞入腹中，此情此景太像谢凌子初入蛇国之时四人被九头相柳围攻的场景，不过那时的他们被妖蛇折腾的狼狈不堪，而此时的靳霄却游刃有余甚至没有半点慌乱的与她对峙。

　　八条蛇同时开口说话，妖蛇熟悉的声音钻入谢凌子的耳中：“早听闻靳家大弟子是百年难遇的斩妖奇才，斩妖无数，更是令我妖族闻风丧胆的人物，有斩妖王之力，成仙人之姿容，我这只小妖向来不信邪，更不信你们那些弱小凡人的追捧传言，既然都说你是最厉害的，我便来会会你，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

　　旋涡中心的靳霄不为妖蛇所动，他眼眸低沉，如白昼的金光符印映衬他那身灰袍近乎透明。

　　“人云亦云，传说不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斩妖师，仅此罢了。”靳霄面对八头巨蛇没有半点慌乱，甚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和言语。

　　“哼。”八条大蛇瞬息合为一体，她的眼睛变得火红，一张赫然巨大的人脸就凑近了靳霄，当谢凌子看清那张脸时，顿时也吓了一跳，正是程玄玉那小子的脸！

　　靳霄明显也惊了一下，他没想到八蛇归一竟然幻化出一个人脸来，而那张脸他似乎还见过，不待他多想，他结印聚力，只见虹影翻飞，几道亮光闪现，就见空中的局势骤然扭转。

　　无数的靳霄围住了巨蛇，他们全数都是一身灰袍，周身似有金光笼罩，但那些人似乎毫无生气，灰袍下根本没有半个人影，灰袍飘飘，空空如也，不见真人，却见术法。

　　这等奇景，令谢凌子一下子睁大了眼，她瞪着俩大葡萄眼看着空中的灰袍人靳霄，惊诧的都快说不出话了。

　　“靳家以魂斩妖，施的是灵魂为器的术法，灵魂为器，杀妖如屑，灵力强大，可代价就是终日不得见天光，因灵魂时常出窍，多为体弱之人，据说靳家的人都活不过而立之年。”

　　谢凌子猛然想起谢桕的话，她再次抬头看向靳霄，就见那虚浮的灰袍如利剑般穿梭在巨蛇周身，空中传来狂啸的呼叫，灰袍在巨蛇身体里游走，不过一会儿，巨大的妖蛇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骤然倒地，蛇身化作糜粉，消散在西城墓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