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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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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了,便到院中走动消食。
谢斐灵是看着月亮,沐浴在幽幽的银色清辉下,缓缓走动,就觉满足了。然而宴初秋还不能够懂得享受这诗情画意,他跟在谢斐灵身后,虽说也时时抬起头看月亮,但心里想得却和诗情画意差距甚远。
他想的是玉兔、嫦娥、吴刚……等等之类,阿奶常在夜晚的院子里坐下纳凉,顺口便告诉他许多故事。宴初秋背书不在行,记这个可是一流好手,只要阿奶讲过,他便能牢牢记着。
天上的月亮,多么神奇呢。宴初秋很好奇,那么小小的一个月亮,里面又要装玉兔,又要装嫦娥,还要装桂树和吴刚,以及他们所住的房子,那么究竟是怎样装下的呢?
或者,那许多人物,全是小小一个,像小拇指一般大小,这样才能从从容容的一齐生活在那个小小的月亮上?况且,月亮不仅很小,时而还要充当天狗的食粮,当天狗来吃月亮的时候,他们又怎么躲避呢?
还有一个疑问是,每每天狗将月亮吃得只剩下指甲弯的一小点时候,过上几天,它便又圆圆的了。这究竟是自己长好,还是拿了一个新的月亮来替换呢?
宴初秋瞪大了眼睛看天上,银亮亮的一个小月亮,上面光光的,似乎什么都没有。他便明白了:应当是拿了新的月亮来换。
当天狗饥饿的时候,便要吃月亮,那住在月亮上的一伙人,便整理家当,预备搬家。终于在天狗来吃月亮之前,全数搬到新的月亮上去住了。等天狗将这个月亮吃空,那个新月亮便被挂到天上来,当做替换。
想想也真是有趣,嫦娥吴刚他们,每月便要搬一次新家,真是好玩。
而如果是月亮自己长好,那便不好了,因为这代表着,现在这月亮之所以光光的,是因为嫦娥吴刚玉兔,已被天狗顺嘴一起吃掉了。
宴初秋心里,虽然很愿意相信第一种,但第二种也不无可能。他很想知道究竟,从前不知道找谁问,因为没人知道天上的事。然而现在可就不同了,他遇着了一个从天上下来的文曲星,他原先生活在天上,一定知晓。
他正想问,又颓丧地念起:文曲星下凡,记忆已经全消,纵然从前知道,现在也一并忘却了。
唉。
他叹气,引起了谢斐灵的注意,谢斐灵仍旧慢慢地走,没有回头,口中却问:“怎么突然叹气?”
他最先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莫不是没有吃饱?”
这倒不是,宴初秋今日,由于尝到了极好吃的饭菜,吃得比平日还要更饱一些,而且别人家的饭,既不用付钱,也不需做活,吃起来自然比自家的饭还要香许多。
宴初秋很机敏,对于饭菜的感想,那是决不会说的。他说:“我在想月亮。”
这是实话。
“很好。”谢斐灵赞许道,他觉得宴初秋如此小的年纪,竟已经懂得欣赏玉蟾,实在是聪慧敏感的孩子。便停住,揽了宴初秋,开始讲解。
但其实,他的想法,和宴初秋的,正是南辕北辙。宴初秋倚靠着谢斐灵,听了满满两只耳朵的“素娥”、“冰轮”、“太阴”,还有许多“明月几时有”、“沧海月明珠有泪”等等等等,听得他糊涂极了。只在最后,谢斐灵记起宴初秋年纪尚小,讲了一个“猴子捞月”。
这“猴子捞月”可有趣,宴初秋听着,聚精会神。谢斐灵讲着,看到宴初秋脸上的认真神色,便以为自己所说的,宴初秋已经全数听去了。心中很满意。
心中满意了,打算要夸奖。在开口之时,又发觉了一个问题:他到现今,还不知宴初秋的名字,也未曾和他好好的介绍自己。
一开始他不询问,是因为不满,后来便忘却了。
这真是失礼极了,谢斐灵心中惭愧,于是开口说:“我到现在还未曾和你说过我的名字,我唤谢斐灵,字瑜灵,你可喊我瑜灵。”
“鱼鳞?”宴初秋问:“你很爱鱼么?”
谢斐灵从未被误解过,因此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的字,竟然有这样一个重音,哭笑不得。解释明白后,听宴初秋喊他“瑜灵”,却总像在听“鱼鳞”,很是别扭,便干脆道:“你喊我阿灵吧。”
他较为亲密的友人,也喊他作阿灵的。宴初秋虽然不算友人,但天真可爱,谢斐灵很喜欢,于是允他喊自己阿灵。
“我叫宴初秋。”宴初秋投桃报李,“你可以叫我阿秋的,你觉不觉得阿秋很像‘阿嚏’?”
宴初秋兴致勃勃地做了一个打喷嚏的动作,他对自己发现了自己名字的特点很得意。
“你有字么?”
“字是什么?”
谢斐灵:“你父亲平日如何称呼你的?”
“‘儿子’、‘小子’。”
……那看来是没有了。
原来么,喊阿秋也不错,宴初秋又偏偏在谢斐灵面前表演了一出打喷嚏,这就让他觉得这“阿秋”实在难以出口。然而又没有字,便说:“那我唤你初秋吧,你可愿意?”
这当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因为“初秋”总比“秋姐儿”要好听到一千倍。
散步消食,胃中的食物,应当消得差不多了。便回屋里,屋中已经摆了一桶热水,是仆人搬来,给谢斐灵沐浴用的。谢斐灵爱洁净,天天要洗浴。至于宴初秋么?什么也没有,既无洗浴用具,也没有替换衣裳。
他知道这原因,因为宴初秋只是一个乡野孩童,所以就连府上的仆人,也自恃身份高贵,瞧不起他。而这仆人又都是父亲的亲随。他身为人子,不好斥责,而况宴初秋也不会久待在此,等过两日,父亲淡忘此事后,他便会将宴初秋送回。
即便是为宴初秋着想,他也不能斥责仆人,因为他深知父亲身边人的秉性,如若因此得了训斥,他自己不会如何,宴初秋可就难说了。
谢斐灵尊重自己的父亲,即便他不认可父亲的做派。他熟读圣贤书,心中明白,“孝”是除了“忠”之外的天下第一件大事。所以,即便是父亲的仆人,他也从不责斥,以免伤了父亲脸面。
因此他未曾多说,只是将自己的簇新衣袍找了出来,给宴初秋暂时使用。
宴初秋身上穿的是裙子,所以谢斐灵一直没有认真瞧他,一是因为羞涩,即便明白宴初秋是个男孩,但他如今的年纪,正是雌雄莫辩,穿着裙子,梳起丫簪,便和女孩毫无两样,谢斐灵不敢多看。二是因为心中惭愧,初见宴初秋时,他以为宴初秋是被人带来送与他的,心中正想着拒绝的言辞,真相便来了,他为自己的污浊心思感到羞愧。
等宴初秋洗漱完毕,穿了他的袍子。虽然大了一圈,但也恢复少年模样了。谢斐灵这才平心静气的端详他。
宴初秋的相貌生的很好,不过谢斐灵并不是没有见过可爱的孩子。单论相貌,宴初秋不是最好看的,但他身上有一股勃勃的生气,像是一只驰骋在天地间的无忧无虑的小兽,这股气质谢斐灵从未见过,很被吸引。又因为一开始的误解,心中有几分与众不同,似乎是要表示补偿的,便多了些关心爱护。
洗漱完毕,就该就寝了。谢斐灵分了一半的床给宴初秋。宴初秋躺在谢斐灵身边,横竖睡不着。他胆子大,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虽已知道文曲星是很厉害的人物,但相处之间,对方既不凶他,也不对他动手。说话之间,好声好气,行为举止,温文尔雅。宴初秋便对谢斐灵这文曲星,不怎样害怕了。
他在床上翻来滚去,心中又开始想父亲。每当他睡不着,父亲便会给他讲讲故事,父亲懂得东西可真多呀,他的故事装满了一整个肚子,怎样也讲不完的。
心中想父亲,父亲又不在身边,便有些要哭的意思了。尽管为了抵抗眼中的潮意,宴初秋很努力的去想月亮,想月亮上住着的小人,然而先前那般有趣的东西,现在也无聊了。
谢斐灵被他闹得也睡不着觉,“怎么不睡觉?”
“我想回家了,我爹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呢?”他话语中仍是透露了些微的哭腔,谢斐灵没有法,他并不能现在就将宴初秋的父亲找了来,让他带着宴初秋回家。于是便伸出手去,将宴初秋抱了过来,权作安抚。
他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因为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自然也没有照顾幼弟的经验,但心中也并不怎样讨厌,还有些新奇。
“过两日我便送你回家了。”
他低声说。这句话,让宴初秋很觉得安慰,因为不久就可以回家。他年龄小,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刚刚竭力去想的“月亮”、“小人”等等,又都涌上心头。他觉得非常有趣,就笑了。
谢斐灵问他笑什么,他便如实回答。还发表了一下自己的遗憾:“如果你没有被消去记忆,那该多好啊。”
此种认知,全是荒谬,谢斐灵要纠正宴初秋,于是和他说“近大远小”的道理。
宴初秋就在谢斐灵的说理中,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