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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宴初秋听见耳边传来声音,立刻跳了起来,慌忙放下笔,低头认错:“我不是故意这样,对不起。”

      他做这一套已经很熟练,往常偷跑在院里给夫子捉住时,他就是这样的态度。而夫子人好,相信“人之初性本善”,宴初秋还小,自然是“善”的,何况又已经好好地认了错,自然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小惩大诫一番就算完事。

      这是对付夫子的办法,现在用在文曲星身上,不知是否可行,宴初秋心中忐忑,想抬头偷看文曲星脸色,又不敢,只得老老实实低了头,作忏悔状。

      谢斐灵拿起宴初秋的大作,仔细端详了一番,“这画的是什么?”

      宴初秋见他没有生气,便舒了一口气,回答道:“这是兔子,我的小兔子。”

      谢斐灵点点头,将手上的画放下,“为什么不写字,突然画起画来?”

      ……这问题真不好答,若说原因,那自然是因为写字太烦闷了,但这话能说么?面前站着的可是文曲星,如若在他面前说了这话,仿佛在卖豆腐的人面前讲豆腐难吃,在预备以写春联换取生计的书生面前说他字丑一样,是没事找事,自己招打。

      但说谎么?又不敢,怕对星宿说谎烂了舌头,于是便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好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讲。”

      谢斐灵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是否生气,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命令道。

      宴初秋的呼吸都停了一下,权衡利弊,最终决定,挨打总比烂舌头要好,实话实说:“写字太烦闷了,我坐不住。”

      写字烦闷?这回答着实是谢斐灵所没有想到的,在他看来,读书习字,实乃人生中的最大乐趣,圣人之言,如大道纯音,振聋发聩,便是怎样看,都不会觉得烦闷的。

      他刚刚吩咐宴初秋写的是《千字文》,这也是很有韵味的文章,从宇宙初开,鸿蒙时期讲起,将人间历史和圣人道理,都大略讲了一遍。又怎么会无趣?应当如痴如醉才对。

      “哪里烦闷了?”

      “……哪里都烦闷。”

      这回答真是出乎预料,是谢斐灵不能理解的,他沉吟一会:“那你与我说说,‘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是什么意思。”

      “寒来暑往,意思就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意思就是秋收冬藏。”宴初秋看了看谢斐灵的脸色,补充道:“夫子讲的,他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读得多了,自然就懂得了。不过我还没有读到一百遍,所以还不知道。”

      谢斐灵一听,便懂得了宴初秋为什么觉得烦闷。他连意思都不懂,只胡乱一读,胡乱一背,怎么会觉得有趣呢?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不错,这句话是对的,但对幼童却并不适用,这一准则是对于略略明白事理的人而言的。

      不过,谢斐灵却也不好说宴初秋的夫子误人子弟,夫子再怎样,也是夫子。在“天地君亲师”中也排着的。

      于是他便招招手,让局促不安的宴初秋到他身边来,细细地为他讲解:“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便是说寒暑循环往复,一年一年的轮回;秋季人们便要收获粮食,冬天便要储藏粮食。”

      这一番解释倒是极有意思,宴初秋从来也没有听过的。

      接着,谢斐灵继续为宴初秋讲,他讲了二三十行,讲完了,便考校,宴初秋这下全都背了出来,没有错漏。问他意思,他也记得牢牢的。

      “不错。”

      谢斐灵看了看天色,说:“走吧,出去散步。”

      天色近晚了,金橘色的云朵在天边翻滚,变换出许多模样来。这场景宴初秋已经看惯,谢斐灵却未见过,他驻足远眺,情不自禁吟诵道:“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宴初秋听了,虽然不懂,但也拍手。

      “这是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你背过么?”谢斐灵随意地问道。

      “没有。”宴初秋说:“不过我会背其他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他把自己记得的全数背了出来。他是喜欢诗的,因为念起来朗朗上口,怪好听的,而且很短,容易背下。

      谢斐灵听着这颠三倒四的背诵,摇头失笑。

      他站在原地欣赏晚霞,感到大自然的雄浑壮阔。宴初秋却蹲在一旁,在草地里捉蛐蛐,摘花朵,也感到大自然的无穷乐趣。他们各得其所,都很惬意。

      过了一会,晚霞渐渐散了,谢斐灵抬眼去找宴初秋,发现他正蹲在地上扑蛐蛐,而且成就卓越,手中已捏住两只了,现在正在抓捕第三只。

      这着实有辱斯文,但毕竟不是自家子弟,不能够随意教训。谢斐灵等着宴初秋捉到第三只,站起来后,问他:“你捉它干什么?”

      “玩。”宴初秋回答的很简单。

      “怎么玩?”

      “放在小盆里,看它们打架。”

      这简直是纨绔子弟才有的爱好,而且,说实话,谢斐灵并不觉得看两只小虫相打有什么趣味。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直接的禁止,也是不行。须得要好好引导。

      宴初秋站起来,展示了自己的成果,很殷切地问:“你要么?我送你。”

      谢斐灵摇摇头,他让宴初秋站好,随即开始讲道理,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呀”,“人有恻隐之心呀”,“君子以厚德载物呀”,笼笼统统,讲了许多,听得宴初秋两眼发懵。惊恐的发现,自己不过捉两只蛐蛐,竟然就变成了不仁不义的坏蛋,未免罪名更深,还是赶紧把手中的蛐蛐放掉吧。

      于是他费心得来的,三个可爱的、黑褐色的小小战利品,后足一蹬,便重新奔回了它们的家园去。

      “孺子可教也。”谢斐灵夸赞道。

      宴初秋失了蛐蛐,得了夸赞,倒也觉得值得——夸他的可不是一般人,这可是文曲星呢!被文曲星夸了,日后肯定能够考中秀才的。

      他很相信,因为父亲总是这样讲,他被父亲携着拜了孔子,拜了文曲星塑像,庙里的庙祝都说宴初秋聪明伶俐,将来一定能考中秀才,这是可以打包票的了。

      晚餐吃得很安静,是一个黑衣护卫送到小院里来的。谢斐灵接过食盒后,叹了口气,他明白这是父亲不愿见他了。

      将食盒提到屋里,里面的菜色,较之昨日相比,完全一致。尽管院里已经添加了一张吃饭的嘴,但食物的总数还是没有增多,现在如若再去索取,得来的饭菜一定是残羹剩菜了,因为明知不是给他吃,而是给宴初秋吃,准备的自然不会精心。谢斐灵便将属于自己的饭菜,匀了一半给宴初秋。

      宴初秋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饭菜,很想大发议论,不过谢斐灵不许,因为“食不言寝不语”,吃饭便好好的吃饭,讲话是不可的,如若实在想讲,便等吃完之后再说。宴初秋在家中完全没有这个规矩,他常常一手拿了猪蹄,边啃咬边和父亲报告今日的趣事,父亲有时会捧腹大笑,有时只是听着。但从来没有禁止他讲话。

      于是安安静静的吃饭,谢斐灵的屋里,点了许许多多的蜡烛,将一切都照的亮堂。和家中完全不同,在家里,到了夜晚之后便不点灯了,点灯费油,蜡烛就更不用说了。常常是坐在院子里吹凉风看月亮,不想看了,便回屋睡觉。

      吃完饭后,谢斐灵收拾碗筷,宴初秋也来帮忙,他做事很利落,因为在家中,伯娘和阿奶收拾碗筷时,他常常帮忙的。

      说是收拾碗筷,其实也不过只是将桌上的碟碗筷勺垒起来,放进食盒里就完事。不必动手去洗。然后谢斐灵将桌上的桌布往下一扯,和食盒一同放到院门口去。

      宴初秋不知道为什么要扯桌布,便问。谢斐灵回答,桌布只能用一次,脏污了便扔掉。

      这个回答真令人大吃一惊,宴初秋看着堆在地上的桌布,在他看来,这桌布又漂亮,又干净,完全可以用来做衣裳的。

      “那给我行吗?我想要带回家。”

      宴初秋恳求道,他很想要这桌布。

      本就是要丢掉的东西,给了宴初秋也无妨。谢斐灵点头答应了。

      “你要它做什么?”谢斐灵看着正四处吹蜡烛的宴初秋,有些疑惑,“又为何吹熄蜡烛?”

      “省蜡烛。”宴初秋答道:“蜡烛很贵的,要省省的用。”

      谢斐灵从无熄灭蜡烛的习惯,因为蜡烛会自己烧完,而烧完之后,自有仆人会来换上新的。他看宴初秋鼓起腮帮,一根一根蜡烛的吹过去,倒也觉得有趣。

      “那你要那桌布干什么?”他耐心地又问。

      “拿回家可以做衣服穿的。”

      “不可。”谢斐灵否决道:“沾了烟火气,怎能上身?”

      用桌布做衣服穿,真是个奇怪的想法,或许这是孩子特有的异想天开。谢斐灵想到,就他自己而言,一件衣服,只要他穿过了一回,那便再也不会穿第二次了。因此他几乎每日都穿新衣,京城权贵基本如此,一件衣服穿两遍,那是要遭人嗤笑的。

      “它好看。”

      宴初秋不懂什么烟火气不烟火气的,他只是喜滋滋地抱了桌布,“这可以做一件好看的袍子啦。”

      谢斐灵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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