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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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初秋在这所谓的“贵人”的府邸上待着，是很寂寞的。
首先，文曲星不常常出门，宴初秋的活动范围，也只不过在这一个小院子里。只有每天下午，文曲星阿灵会带他到之前见过的那座大花园里，让他玩。虽然不许捉蛐蛐，但摘花捻草是随意的，所有花他都可以乱摘，文曲星不会责备。
通常情况下，文曲星在宴初秋东摸西看了一会之后，会把他叫到身边来，指着一朵花或者一棵草，有时候甚至只是一颗石头，然后便吟诵出一首诗来。详细说明了诗的意思和诗人身份，教宴初秋背下，宴初秋脑筋灵活，很快便能够背下，背下之后，文曲星检查无误，宴初秋即可得到一颗小蜜饯作为奖赏。
宴初秋每每得了奖励，心里欢喜的同时，也总觉得有些异样：他觉得文曲星给他蜜饯，正像他给阿黑骨头。阿黑是家里的大狗，用来看家护院的，生性凶猛，见到生人便会狂吠不止。宴初秋引它站起，打滚，装死，阿黑做的不是很好，但它努力做成功之后，宴初秋就会拿了骨头，用作奖赏。
不过好像又有不同，因为宴初秋从来不教阿黑念诗写字。
“莫要再玩了，回去吧。”
文曲星这样叫宴初秋，于是宴初秋便跟着他回小院子里去了。
在这一座大大的宅院中，除了文曲星，其他人似乎都看不到宴初秋似的。宴初秋从他们旁边路过，或者说饿了，或者说想要出去玩，那些人全都一概不理会。眼中耳中，空空如也，仿佛完全瞧不见宴初秋似的。开始时宴初秋感到恐怖，怀疑自己成了鬼魂，然而文曲星告诉宴初秋，宴初秋还是很正常，没有变成鬼魂，手脚俱在，而那些看不见宴初秋的人呢？他们只是得了一种叫做“目中无人”的病。
谢斐灵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含混，他本来想像他讲解诗文一样地细细说明，然而宴初秋两只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像是镜子一样明澈，里面有一个他谢斐灵的小小影像。到嘴边的话便改了又改，最后含混不清了。
不过是瞧不起人而已，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个道理解释起来很容易，不过谢斐灵想，宴初秋还没到懂得这种事情的年纪，而况又这样天真，说了怕也不懂，还是算了吧。
宴初秋就这样在文曲星家里糊糊涂涂地待了几天，虽然没有得到什么优待，但也还算过得去，因为谢斐灵总是很照顾他。
但是，日子还是极端无趣的。宴初秋被关在这大房子里，待得久了，原先的新奇劲儿已全数消散，对于自己先前潇洒快活的日子，便格外地想念，他简直是日思夜想要回家了。
终于，一天晚上，谢斐灵告诉宴初秋，他可以回家了。
此时他们洗漱完毕，宴初秋洗了头洗了澡，正坐在高凳子上晾脚，等脚干了之后就可以上床了。
谢斐灵站在一旁，拿了丝帕给宴初秋擦头发。之前宴初秋都是自己擦头发的，今天谢斐灵却愿意代劳了。这有些古怪，宴初秋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但猜不出要发生什么事。
“怎么啦？”他问。
宴初秋的问话没头没脑的，不过谢斐灵心里正在思忖这事，便认为宴初秋已猜到了，他为宴初秋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
“你明日便可归家去了。”
他淡淡地说，心中多少有些愁绪。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宴初秋这个小孩，他是很喜欢的。小小一个，又听话，又天真，还十分好学且聪明，谢斐灵和他相处，常常会被他的童言稚语逗笑，听一听对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奇怪道理，也十足有趣。
而今，这么可人心的小孩子要走了。
再过一段时日，他也要启程回京，再次陷入京城那锦绣虎穴中，过上步步小心，一言一行都要思虑良久的日子了。
“真的！”
宴初秋心里所想，和谢斐灵可完全的相反，一想到要回家，时常在脑海中盘旋的图景，便纷纷地跳到眼前来，而且，家中还有一只小白兔等他回去呢。
于是他乐的一蹦三尺高，不记得自己的头发还被拘在丝帕里，也忘了自己此刻正坐在凳子上。得意忘形，险些弄了个人仰马翻。
“你怎么这样高兴？”
谢斐灵伸手拢住宴初秋，免得他跌落到地上去，将人掐着腰提了放到床沿去，手中用来给宴初秋擦头发的帕子扔在了地上。
“我要回家啦！”宴初秋仍旧是高高兴兴的，“回家当然高兴。”
“哼。”谢斐灵郁郁不乐，手一撒，“你自己擦头发。”
宴初秋便要下床把帕子捡起来擦头发，谢斐灵阻拦他，给了一块新帕子，“旧帕子掉在地上，不能要了，用这个擦吧。”
宴初秋接过新帕子，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像揉面团似的胡乱擦了几下，刚被谢斐灵收拾得柔柔顺顺的长发，即刻变作了鸡窝。他自认大功告成，仰面就要往后倒下去。
“不许。”谢斐灵说，“头发没擦干，躺下会弄湿枕被，再擦擦。”
宴初秋于是再擦，再再擦，终于得了许可，可以把头放到枕头上去了。
他躺着谢斐灵的床，做出四仰八叉的样子，想想要回家了，再想想明天就能见到阿爹，心里美得很，独自美了一会之后，他发现事情不对劲，谢斐灵坐在床边的高凳上，看上去不太高兴。
他这才发觉出一点味道来，赶忙补救：“阿灵不要不高兴。”
“我想你的，等沈庄做大戏，我再来找你玩。”说了，又添个承诺：“年年都来找。”
谢斐灵独坐了一会，也觉得自己可笑，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置气，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我和你计较什么呢？”
他站起来，伸手想摸宴初秋的头，然而，在看见那一顶鸡窝之后，他默不作声地把手放下了。
他脱掉外袍，也上了床。宴初秋在发觉文曲星要上来时，立刻变成天下第一的规矩人，手和脚都放得妥妥帖帖的。谢斐灵看在眼里，摇头笑笑。
他放下床帐，外面的蜡烛仍在烧着，他没有吹蜡烛的习惯，宴初秋这几日也渐渐懈怠了，懒得再管，它们便照样地烧着。
只不过蜡烛的光，究竟不很亮，厚厚的床帐往下一放，床里就黑下来了。
谢斐灵的屋里放了许多冰盆，夜晚还需盖被子以免着凉，他抖开被子，分了一半盖在宴初秋身上，询问道，“回家了要做什么？”
“玩。”
宴初秋很老实，把自己的打算尽数托出：“我要去爬树、捉鸟、抓蝌蚪……”在黑暗中，他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渐渐高兴起来，很殷勤地讲：“我还有只白兔！你想要么？我送你！”
他一时心血来潮，想送点东西给阿灵，当做这些天照顾他的报答，思来想去，他最贵重的，就是他新得的小白兔，自己还没有碰过几次。说完了，有点后悔，不过阿爹教他说话做事决不能出尔反尔，所以他想反悔也不能了。
“我不要你的白兔。”
谢斐灵微微阖眼，“读书呢？总惦记玩，书读么？”
“读的。等到城里去，夫子会教，不过夫子没有阿灵教的好。阿灵讲故事，夫子不讲。”
“那夫子讲什么？”
夫子讲什么？宴初秋早已忘光了，他词穷一下，随后答道：“夫子讲不听话打手板。”
“怠惰的学生，自然要打……唔，你挨过打么？”
“挨过。”
“为何挨打？”
“夫子让温书的时候偷跑到院里玩，夫子发现了，就打手板。”
“……往后不可如此了。”谢斐灵和宴初秋闲聊，“你以后准备做什么呢？”
“我准备考秀才。”宴初秋眨了眨眼睛，说：“我要考秀才的，考上秀才好，我爹也说要我考秀才。”
这句话将谢斐灵闲话的心情消除了，他突然发觉，自己以后还有见到宴初秋的机会，只要宴初秋上进些，按他这样的聪明伶俐，考上进士应当是可能的，考上进士后便进京城，到时候他便能和宴初秋叙叙旧了。
这个想法令他心头多少有些熨帖，想着，便嘱咐开了，让宴初秋要有上进心，少玩乐，多看书，听夫子的话，当然不要盲从……如是如是，等等等等，宴初秋听着听着，昏昏欲睡，最后终于睡着了。
谢斐灵睁着眼睛，适应后，双眼在黑暗中也能视物，他望着床顶，思索着。
再过几日，他要回到京城去了，从此明枪暗箭，又要常伴身侧。像现在这样放心闲适，是绝不可能了。
想想，便觉得有些难舍。原先他预备要规劝父亲，方法也准备妥当，然而后来，他自己却拖了又拖，直到今日，也还没有实施。宴初秋像一阵清风拂来，引人驻足感受，然而风和人终归不同，现在这股风要吹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