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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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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唤作“少爷”的人走进堂屋里,朝着高台上的贵人行了个很好看的礼,并且叫那贵人作“父亲”。
宴初秋在一旁看他,看他那漂亮的绣着花纹的白色长衫,看他那黑黑的长头发,还有他的仿佛神仙一样的脸庞,和那特别的举止姿态,处处都与众不同,处处都让人喜欢。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一定是看到了神仙:
这便是那考中了举人的文曲星,是星宿呢!何况又这样好看,一定是神仙无疑了。
谢无涯对着谢斐灵吩咐道:“斐灵,你一人独居,总不免有些寂寞,父亲为你找了个玩伴。”说到这里,谢无涯对着宴初秋扬了扬下颌,示意那便是他为谢斐灵找的玩伴了,“你便领着他玩去吧,还可以教他念念书。”
谢斐灵朝宴初秋看了一眼,嘴角抿紧了,“父亲,男女授受不亲。”
谢无涯轻描淡写地说:“为父怎会不明白,他并非女孩,只是由于风俗,须得穿一年裙衫罢了。”
谢斐灵的嘴角还是抿着,不过孝道重于天,忤逆父亲是完全不可的。只好上前来,牵了宴初秋的手,领着他往后院走了。
宴初秋一边被牵着走,一边往回看父亲,父亲对他摆手,意思是让他跟着去,但是父亲自己却不跟来。宴初秋从没有离开过父亲,便想挣开手往回跑。但父亲又瞪他了,于是宴初秋马上老实下来,只是一路走一路往回看,心里惴惴不安:
父亲莫不是把他卖掉了?
一想到这,宴初秋悲从中来,很想哭,一定是父亲嫌他吃太多了,所以把他卖掉,要让他去吃别家的饭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父亲不是还说他“天天吃肉”么?所以一定是觉得他吃肉吃得太多了,柱阿公今早和他说猪肉又涨了三文,父亲养不起他了,索性直接卖掉。
他真想回到早上,告诉父亲,从此后他再也不吃肉了,改吃素,如果有必要,那连零嘴儿也一块戒掉,零花钱也都不要了。求父亲不要卖掉他。
于是他眼眶里便包了一汪泪,竭力忍着,不敢哭出声来。被卖掉了,再敢哭是要挨打的,宴初秋见过别家的小伙计因为想家坐在门槛上哭,结果被主人结结实实打了一顿。那打人的木棍多么粗啊,宴初秋看见时完全吓坏了。
然而走了一会,再回头,父亲的身影,已经完全不见了。即便宴初秋伸长了脖子,也仍旧看不到。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便簌簌地落下。
“你哭什么?”
谢斐灵发现自己牵着的这小家伙突然哭起来了,十分疑惑。
宴初秋原先还忍着不出声,一听询问,那真是万般的委屈涌上心头,“我爹卖我了。”
他抽抽搭搭地哭,抬起手抹眼泪,“我爹把我卖给你家,一定是嫌我吃的多,所以卖了我来,让我吃你家的饭了。”
他年纪小,说话颠三倒四,话语又含糊不清,谢斐灵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弄明白宴初秋究竟在说什么,弄懂之后,不禁哂笑:“你父亲何时卖你了?只不过留你在此,小住一段时日罢了。”
“……小猪一段食日?”宴初秋一听自己没被卖,立刻就不哭了。只是很疑惑:“我只听过天狗食月,不知道小猪也能食日的,难道我爹留我在这里,是让我喂猪么?”
谢斐灵一听这话,便抑制不住地笑了。笑过之后,慢慢解释,他说话慢条斯理,声音又好听。真是与众不同,于是宴初秋立刻想起,这人可是文曲星下凡,不能乱摸的,否则手上要掉肉。
他立刻抽回手,把手捂在了袖子里,好好保护着,免得掉肉。
谢斐灵温文尔雅,脾气很好,见宴初秋抽手,也不恼怒,便伸手要搭他的肩,宴初秋很警醒,立刻蹲身,像小猴子一样灵敏的躲开了。
“不能摸的。”谢斐灵还没问原因,宴初秋便先行招供了:“不可以摸文曲星,要掉肉的。”
“你是文曲星么?”谢斐灵含笑问道,“我摸你便会掉肉?”
“我不是文曲星。”宴初秋答道:“你考了举人,你是文曲星,我是凡人,不能摸你的。”
“我是文曲星?”谢斐灵顿感好笑,“怎么我自己都不知?”
他一说这个,宴初秋便来劲了,因为他知道这个,立刻回答:“我知道的!天上的星宿,下凡历劫时候,总得先把记忆消了,才能到人间来。你不知道,一定是你的记忆被消了,等你历劫完了,就能想起的!”
宴初秋说的信誓旦旦,他的确真心实意这样想,他这话都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真故事,怎么会有假?
谢斐灵忍俊不禁,他向来严肃惯了,身边的同龄人,也各个循规蹈矩,宴初秋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他虽说才智高绝,今年也不过十三,心中一些童趣,还没有全消,宴初秋这样认真,说着这等令人捧腹的话,他便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又严肃了脸色,望着宴初秋,极温和地说:“莫说这话了,我并不是什么文曲星,和你一样,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
“是么?可你考了举人。”
“这世上,考了举人的人多了,不止我一个。”
宴初秋却仍有自己一番道理:“天上的星星,不是多得很么?想来下凡的文曲星,应该也有许许多多吧?”
谢斐灵仍是摇头,“莫谈鬼神之事了,虚无缥缈,不可信的。”
宴初秋没有很明白谢斐灵的意思,不过他点了点头,文曲星的话总是要听的,而且现在似乎摸文曲星并不会掉肉,他便把手伸出来,想要去牵谢斐灵。
摸摸文曲星,沾沾文气,文曲星保佑他考上秀才呀!
谢斐灵独自一人住在一个院落中,院中只有几个洒扫仆人,他没有将贴身的小厮带来,但这也无妨。谢斐灵很自立,他还未展露出才智时,他的待遇和现今很是不同,因此事事亲力亲为。自己照顾自己,是很可以照顾得很周到的。
他将宴初秋带了来,想起父亲的“教他念念书”,便拿出经书,首先考问一番,谁料宴初秋一问三不知。便问他:“你读的什么书?”
“我读《千字文》的。”
“会背了么?背与我听听。”
又要背书!宴初秋不情不愿,但这是文曲星的吩咐,一定得背的,便开始背。仍旧是背得乱糟糟的,父亲没有念过书,小伙伴们不识字,因此可以很好的糊弄过去,只要一气往下背,流利就行。到了谢斐灵这里,可就不能了,他背错的地方,被谢斐灵一一纠正,好容易挨到背完,谢斐灵又要他坐下默写。
宴初秋蔫蔫地坐下,拿起毛笔开始默写,他会写,只是字不好看,字体类似蚯蚓翻身,弯弯曲曲,歪歪斜斜,看得谢斐灵直皱眉头。
谢斐灵答应一件事后,便不会敷衍,他一定真心实意去做。从厅堂上牵走宴初秋后,他便自觉肩上担了一份责任。因此,有义务纠正宴初秋的字。
他握着宴初秋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写,写完后,又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好字,给宴初秋临摹用。
“此处没有字帖,便先用我的字练练吧,我的字体尚可,等过了写时日,你再换些名家字帖练。”
“哦。”
宴初秋低头看谢斐灵写的字,真心实意夸赞:“你的字真好看,像小花。”
谢斐灵觉得他的比喻有趣,摸了摸他的头,“好了,写字吧。”
于是宴初秋坐下写大字,谢斐灵安顿好他,自己到桌子另一边温书去了。
谢斐灵看书时全神贯注,那是周身的一切事物,都能全数忘记的。宴初秋却没有这样好的本领,他坐下,一开始还能认真地写字,写了没一会,屁股便坐不住了。在凳面上难耐地动来动去,很想到地下跑跑。
如果是在私塾里,那宴初秋早已谋划着偷偷跑到院里玩了。因为私塾里的先生很慈祥,发现了也只不过轻轻地打手板,再罚多背几行诗,也就算了,宴初秋可是完全不怕。然而现在坐在一旁的是文曲星,他还敢跑么?
那当然是不敢的,然而心里却痒痒,屁股也跟着痒痒,手下写的字,便渐渐走样了,从一笔一划又变回了蚯蚓翻身。
宴初秋偷觑谢斐灵,心中暗暗敬佩:果然是文曲星了,否则,谁能这样全神贯注的看那劳什子的“之乎者也”呢?
他已经不想写字,然而却也不敢偷跑,便一直难耐着,感觉时间过得极慢极慢,为了排遣寂寞,他悄悄在纸上画起画来了。他画的是他新得的小兔子,只是技艺不精,画了半天,成果是个四不像。他脑中的小兔子样子很清晰,然而画出来的和他脑海中的完全两样。
这手真是不听话,宴初秋想等回家后问问看有没有哪里是可以换手的,他想把自己这双笨手换了,换回一双灵巧的手回来。
也许要贴点钱,不过他存了很多零花,应当够用的。
他咬着笔杆暗自苦恼,冷不丁的,一个声音却响起,唬了宴初秋一大跳:
“你在做什么呢?”
糟了!被文曲星发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