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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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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些贵人去沈庄做什么呢?”
六子问道:“他们也像宴老爷一样回来夏种吗?”
宴老爷,即宴初秋的爹,由于宴宝根发家了,搬到城里去住了,村里人便认为他与众不同,和从前那个在土里刨食的宴宝根好像是两个人。更何况宴初秋竟会开始念“天地玄黄”,而且识字了,说不得以后便会考个秀才,宴宝根有钱,又极有可能是未来秀才的爹,因此大家都敬重的称他一声“宴老爷”。
因此,每次宴初秋回乡,和他相仿年纪的男孩便能得些空闲,来陪他玩耍,借着这小时候的情分,等宴初秋日后真的考中了秀才,还能拉拔拉拔他们。
宴初秋自己对这期望浑然不觉,小伙伴们却被耳提面命过,不许欺负秋哥儿。
他们年纪还小,模模糊糊的明了自己似乎要从宴初秋那得到些什么,但究竟是什么,还不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够想得到的事。然而最终是玩到一起了,宴初秋不讨人厌,因此玩得很好。
“吓,怎么可能回来夏种,我听说这些大老爷是从来不下田的。何况还有文曲星,你想文曲星是会下田的么?”
“那他们到沈庄去做什么呢?”
宴初秋发问道,突然,他灵光一闪:“哦!我懂了!沈庄年年都要做大戏,他们一定是听说了沈庄的戏好看,因此来沈庄看戏的!”
“也许是这样吧。”
双喜挠挠头,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只是听到些风声就急急忙忙地赶来向小伙伴们报告,希冀收获些羡慕和敬佩的眼神,现在果然收获到了。他也就心满意足,还管那些贵人们到沈庄去做什么呢?横竖与他们没有关系的。
于是便又去玩,夏种还未开始,田里却已陆陆续续灌了水了,里面泥鳅,小螃蟹,蝌蚪,小青蛙样样都有,实在是个玩乐的天堂。存续又不很久,等夏种开始后就不许再去了,就是宴初秋,敢在夏种时到田里捣乱,也是要挨揍的。因此须得好好珍惜才行。
这一群小孩子,挽了裤脚,甩了鞋袜,预备好竹筒,就高高兴兴地从田埂上蹦下去了。开启了他们无忧无虑的下午时光。
在更远一些的沈庄,气氛就不似这般和谐欢乐。所有人都跪着,头也低下,只用目光悄悄地斜瞟坐在主位上的大人。
谢无涯坐在主位,也不去看面前跪了一地的人,他看的是被一个婢女抱在怀里,正在接受诊治的孩童。
那是一个苍白的孩子,约莫八岁左右,大夫把着那孩子的脉搏,很稳,也很慢地说:“无碍,每日里多喂些米汤,静静地养,自然就好了。”
“好。”谢无涯点点头,转头对婢女说:“好好照顾小殿下。”
婢女应了一声,从容地退去了。
现在厅里只剩下谢无涯和跪了一地的沈家人,还有一旁的黑衣护卫,以及站在谢无涯身后的一个少年。
“斐灵,依你看,以贱民之身,欺辱天家殿下,该如何处置?”
站在谢无涯身后的少年微微拱手,“父亲,以下犯上,是为不敬。他们虽不知殿下身份,但以长害幼,是为不仁。殿下乃是其恩人遗留之子,此户人家不仅不好生相待,反而行凌虐之事,是为不义。如此不仁不义不敬之人,罪当处死。”
“大人饶命啊!”
听到“罪当处死”这话后,沈家人便跪不住了,此起彼伏地求起饶来。突然,当家的男人猛地将跪在他身旁的女人推出去:“大人,都是这毒妇一人干的,和我等无关啊,您要杀,就杀她好了!”
“沈朱!不都是你让我饿死那小崽子,好拿他娘留下来的钱财去还赌债么!现在倒全推到我身上来了!你不得好死!”
那女人也厉害,一边叫骂一边挠花了男人的脸。
男人平时哪容得女人这般放肆,但他很精明,脸上的凶狠相完全不见,摆出怯懦的表情,“你……你莫要打我……”
他平日稍有不顺,譬如赌钱输了呀,与人口角了呀,回来总要对女人拳打脚踢一番,女人受气已久,现在打他,心中便觉得畅快,动手动的越发厉害,她一心想要出气。没发现旁人越皱越紧的眉头。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谢无涯冷冷地说,在他看来,这女人在他面前都敢这般放肆的殴打夫婿,背地里自然就更加厉害。那庄稼汉说的果然不错,谅他也不敢欺骗自己,所以罪魁祸首自然便是这女人了。
他傲慢,连正眼也不瞧人,心中又有偏见,自然想也不想就要给女人定罪。谢斐灵皱了皱眉,他发觉到一丝不对,但当面忤逆父亲是不妥的,因此也没有开口。
黑衣护卫将女人捂了嘴拖走,沈朱心下暗喜,庆幸逃过一劫,然而他高兴的早。谢无涯挥挥手,剩下的人也被黑衣护卫捂了嘴,一并拖走了。
谢斐灵觉得父亲做法不妥,况且一切太过顺利,隐隐有些不对,公主天生聪颖,如若她想要躲藏,不可能留下这许多线索。但父亲一见公主贴身玉佩,便认定这便是小殿下,何况一应线索,俱都全面,因此现在他也无法可想,只得等到无人时候,再和父亲详细说明。
谢无涯无甚本领,他是谢丞相原配嫡妻所生之子,自大骄傲,老丞相常说,谢无涯此生最大成就便是生下谢斐灵。因此,谢无涯对谢斐灵,心中的感情多少有些复杂。
此次的差事原本和丞相府毫无关联,但谢无涯认为,线索既全,寻找的活计便简单,找回殿下,又是大功一件。自己在殿上揽了活。老丞相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丞相万般无奈,便让谢斐灵也跟了来,若是谢无涯做事出格,他也能帮衬一二。
谁料谢无涯做事如此鲁莽,谢斐灵心中暗暗焦急,但谢无涯对谢斐灵心怀嫉妒。他身为谢丞相亲子,反倒不如谢斐灵在谢丞相心中有地位。因此他刻意将谢斐灵的意见忽视:他可不要儿子来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他也是有谋略的。
于是他做出慈父模样:“斐灵,你在家中常年读书,想也烦闷,如今正好松快松快,父亲有事要做,你便到处去玩玩吧。”
谢斐灵叹了口气,他明了父亲秉性,便躬身告退,“是,儿子这便去。”
他出了大门,门外是土路,弄脏了他的长靴,谢斐灵皱皱眉,但继续往前走了。
沈庄人丁旺盛,来往村人颇多,都拿眼光偷偷觑他,但无人敢出声招呼。一群顽皮的毛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用黑黑的大眼好奇的看他。谢斐灵一转身,他们便一哄而散,待他转身再走,他们便又小心地聚拢了。
再往前走,看见一个半搭好的戏台,谢斐灵只在家中看过戏,这大戏台还从未见过。便截住一个老翁,礼貌地拱手,问询道:“老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被截住的老翁吃了一惊,险些跪下,他哆嗦了一下,说:“搭戏台哩,隔十几日夏种,要做大戏了。”
说完便扛着锄头匆匆离去,脚下生风,仿佛刚从虎口中逃生。
谢斐灵长相并不难看,他生的清雅俊逸,气质也皎皎如明月,看起来并不骇人,但沈朱一家的事让村民们感到惊恐——这是个抬抬手就能捏死他们的贵人哩!
谢斐灵捏捏眉心,这便是他父亲做事张扬的结果了。
于是也没了闲逛的心思,转回府念书去了。
宴初秋结束了玩乐,又是滚了一身泥回家,他光着脚,从小腿往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全是干结的泥块儿,脏兮兮的。
他手上还提着自己的鞋,两个竹筒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圆圆的草笼,里面关着一只小白兔,是双喜的阿爷送他的。
宴初秋想用两只手捧了那草笼,因为白兔太可爱,但又有鞋要拿,恨不得再长出一只手来。他的脏脚跨进家门,立刻瞧见了打扮郑重的父亲,有些呆住了。
“又跑到哪里去野了?看这一身脏。”
“阿爹,你要去哪儿呀?”
“去拜见贵人,快去洗洗你自己,跟爹一块去。”
贵人?宴初秋立刻想到了三头六臂丞相和文曲星举人,心中鼓动,赶忙跑去找阿奶伯娘,很快的把自己洗干净,洗干净了穿衣服,又是裙子,伯娘很精心地选了一条嫩绿的裙子,找出两个蝴蝶簪子簪在宴初秋头上,平时她是绝不给宴初秋戴首饰的,因为宴初秋戴着首饰出门,回来时头上或许就空空如也了。
但这回要去见贵人,应该郑重一些。
“阿爹,要骑大马!”
宴初秋体体面面地走出来,立刻奔了父亲去,宴宝根宠爱儿子,便把宴初秋举到肩上,只是警告:“不许摸爹的头发。”
“哦。”
宴初秋拖长声音应道,不摸头发,唉,这可少了许多乐趣。在往门外走的路上,宴初秋压低声音,秘密地问道:“阿爹,贵人是不是双喜说的三头六臂丞相和文曲星举人呀?”
“不许胡说!”
宴宝根训斥道:“贵人便是贵人,什么三头六臂的,万万不可胡说,知道么?”
“哦。”
宴初秋伸手抓住父亲的两只耳朵,扭了扭,自顾自地笑起来,脑中什么“三头六臂”、“文曲星”,全部忘光了。
“你这小子。”宴宝根笑骂一句:“松手!你爹的耳朵只有你娘能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