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65、（5）

　　在美国的第四天，曼青便亲自开车带俐君去订返程机票。
　　“克然打电话来，说你在马来的登台非去不可，不然他全家都活不下去。”曼青帮俐君理理好鬓边的碎发，“不要哭了，这么大的人，怎么像个瓷娃娃一样。”

　　到了地方，曼青要抓俐君下车。
　　俐君死死地抓着车内的把手，用尽力气。
　　但力气还是没有曼青大。

　　旧金山的街头，人流像淅淅沥沥的小溪流。
　　张俐君看着李曼青。
　　“雷曼回来了……所以你必须得要把我送走。”
　　曼青啼笑皆非。“跟他有什么关系？”

　　大街上俐君忽然膝盖一软。
　　她跪倒在曼青身边。
　　“我不要回去。”语句破碎，神智迷茫。

　　曼青大惊着把她拽起来，扔回到汽车上去，然后翻她包，拿到她护照。
　　“傻孩子。”曼青抓着俐君的手，一脸担心不忍的神色，但俐君看来，却是讥讽——讽她丢人现眼，像个疯子。
　　“我去去就来。”曼青按了按俐君的肩膀，终于决绝地起身去航空公司。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斜跨的手包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那天在海滩的照片洗好了，”曼青笑嘻嘻，“本来想给你拿在返程的飞机上看的。算了，先给你罢。”

　　俐君茫然地打开信封。

　　四十几张相片，不是俐君拍的曼青，就是曼青拍的俐君。
　　两个人给了几十块美金，进了一个私人的海滩。然后从提包里面先换上游泳衣。俐君是保守的运动式比基尼，红彤彤，肩膀上绑着蝴蝶结。曼青却穿了一件头黑色泳衣，斜肩膀，一点花色图案也无，十分紧绷，把高挑丰满的身材勾勒得像魔鬼样可怕。
　　一开始两个人就互相摆甫士，笑着闹着。
　　过了几张，曼青开始对着镜头诱惑人。
　　俐君则被曼青摆布着，比基尼被拉得衣不蔽体，脸上羞得红扑扑像富士苹果的样子。
　　然后有一张照是曼青扯着俐君一起面对镜头，拍得脸又大又歪斜，俐君慌张的眼睛黑得像鹿，而曼青标致到令人难以相信的面孔上浮着一层朦胧水光。
　　相片的下半部分上，斜肩膀和蝴蝶结都不见了。
　　白花花的女人的身体。
　　俐君翻下一张，又惊得立即合上。

　　再下来的照片便没有泳衣了。
　　看着看着，俐君哭起来。
　　那天在海中游出一千米开外，俐君忽然腿像要抽筋的样子。
　　曼青过来，半抱半驮着她，往回游。
　　俐君安静而不挣扎，心里面默默想，如果这个时候沉入大海，该是多么快乐的沉没。

　　两个人上了岸，曼青累得倒头躺下。
　　俐君靠在她怀里，知道自己是一个负累。
　　茫茫的海，越不过去，回到那个世界里的自己，每日每日登台，唱歌，面对父亲的泪，和弟弟的怯，面对自己从不敢放肆的个性，和那每一个没有尽头叫人恐惧的长夜，面对女明星们浓妆艳抹，面对香港记者如蚁附骨，面对大陆和台海，面对马来和南洋，面对……面对就好像不喜欢拍电影的李曼青一样，不喜欢唱歌的张俐君。

　　但那个时候俐君唱起歌来。
　　她唱的是新录的一个专辑里面的歌，曼青一定还没听到过。
　　全部都是宋词改的。
　　一首一首。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唱着唱着，俐君的泪水和着头发上的海水流到了曼青美丽的胴体上。
　　曼青反手过来，哄小孩一样拍拍俐君的肩膀。
　　“乔达在追求你吧？”她忽然提起地球往事。“他不错，家世好，拍电影不过玩票，人品也过得去。”
　　俐君摇摇头。“乔达已准备娶冯小凤。”
　　曼青沉默很久。“俐君对不起。”

　　俐君没有问曼青为什么道歉。
　　或者人生本不需要道歉。

　　曼青买好机票出来，却看不到自己的车子。
　　俐君有台湾的驾驶执照，但是未必能在美国开。一瞬间曼青想起来各种绑架或者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再仔细想一想俐君的精神状态，又释然。
　　一定是赌气开去游荡，又或者去了海滩吹风。
　　美国的警察少，几乎不查牌。但曼青还是和警察局挂了一个电话，号称有朋友开着某牌的车子失联，要求警方留意。

　　半个钟头后，曼青正在百货公司帮俐君买下来一条白金项链的时候，砖头一样的移动电话响起来。
　　警察局说，Miss Lee，你的车子在你自己家的门外呀。
　　曼青不禁失笑。
　　感谢过警察之后，便拜托百货公司叫的士回家。曼青把零钱拿到手边准备付小费——这时候移动电话又响。

　　皱着眉接点话。
　　却听到警官说，你们家有一位小姐在浴缸里面割脉自杀了，是去查验车子的警官细心发现的。要曼青立即找到相关的护照证件，去某某医院。

　　曼青抱着几个袋子，站在百货公司的某一层楼上，中间是宽敞的中庭。
　　她手一抖，轻飘飘装项链的小丝袋就从中庭落了下去。
　　像一片叶子，抓不住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