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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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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俐君是用割草机的刀片割脉的。
放了一浴缸的水,躺在里面,伤口凝不住,人也不觉得冷。于是便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过去,血渐渐地流干了。
李曼青在张俐君的床边坐着。
耳边有淡淡幽情。
是俐君的歌声。
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又或者是什么,但愿人长久。
俐君似是那种水做出来的小女子,天天都能有一些什么样的情绪和理由,说哭就哭,哭起来抽着肩膀,倒不叫人讨厌,只叫人害怕。
害怕将这样一个天使拖到不幸福的地方,而自己两手空空,什么也不能给。
曼青没有哭。
她有时候会想想,除了拍电影,自己已经多久多久没有哭了。
电影里面的时光恍惚,男人女人,都爱她。以前她长发飘飘坐在客厅里演戏演成男人眼中的女神,而新拍的电影里面她留短发穿民国军装叫全台湾的女人尖叫。
但她很厌烦。
厌烦被喜欢。
厌烦这些爱跟恨意,厌烦这趟无味人生。
病房里曼青点一支烟。
厌烦那些爱她的脸或者爱她的腿的人们。
时空宇宙。曼青在想,什么样凝结不化的东西才是她自我?
又有什么样的人会因这样的自我而相思相随,永恒不变?
烟灰落在病床上,烧出一小片焦黑的洞。
曼青忽然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按在俐君的手心。
盯着俐君的睫毛。
“醒过来呀。”曼青喊。
但是俐君一点动静也无。
护士冲进来,把曼青往外拖,咒骂着说要控告她。
曼青不理会,越过无关的人影,倔强望住床上像白纸一样躺住不起的俐君。
错过千言万语,才到今日欲说还休?
然后曼青挣脱所有的束缚,冲过去。
“我爱你,俐君,我爱你,我要你。你醒过来呀!”
她冲着病床大喊。
医院里的洋鬼子们听不懂。
然后几个警察进来,把曼青拎出去。
雷曼有点惊讶地站在走道上。他从没见过他的中国女神像眼前这个样子。
就犹如之前所有的漫不经心的风情,都化作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那么认真,认真到雷曼耸耸肩,知道自己心爱的人已经在爱情的战场上被人杀死。
他跑过去跟警察打招呼,说愿意做曼青的担保人。
一群人闹闹哄哄地被带去警局交待。
身后俐君的仪器上,心跳渐渐平稳,又更平稳,更更平稳,最最平稳。
平稳到几乎成为一条直线。
没有更多的泪水了。
俐君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药物的维持,还是打内心里面解脱的一个笑容。
曼青一直挣扎,力气耗尽,然后在警车里晕倒。
混沌当中,听见俐君问,“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
曼青回答,“希望你能嫁给一个好人,儿女满堂,一生幸福。”
俐君叹息,“我只有一块海上的浮木而已。曼青,我只有一块浮木。”
曼青不让她转身,“那便抓住它,不要再放手了。”
俐君说,“我好害怕,曼青。我好害怕死去不是解脱,还要再转生受折磨。”
曼青连连摇头,“俐君留下来。我不会让你再受伤害。”
俐君垂下眼睛。“曼青,忘记我。”
然后俐君又抬起眼睛。
她直视曼青的眼睛。
“因为我会忘记你。”
咒语解开。
俐君的心跳归零。
好像从妈妈身体里面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给人世间带来了无限的痛。
柔软的声音,甜美的声音,充满情绪的声音,唱着一首首歌,让相爱或者相互伤害的人听着流泪,或者受到安慰。
不喜欢自己。
一直都不喜欢自己。
喜欢曼青。
喜欢曼青那么放肆,那么妖娆,那么自私,那么快意。
喜欢到讨厌。
讨厌自己想问曼青要幸福。
讨厌自己不能让曼青更幸福。
讨厌自己不懂得怎么样才会幸福。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地脆弱和哭泣,想要被救援,想要去逃避。
曼青曼青。
我要忘记你,一个人去承担如果不能彻底灭绝的话,人注定要承担的痛和泪了。
也许你会为我哭,但终归你会前行。
你那么美。
我爱你曼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