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56、（3）

　　贝春或许是那天晚上着了凉，第二天晌午就发起了高烧。
　　一发发了一个礼拜。打针挂水的，慢慢才好了。

　　晚上，贝春在吃完饭后不顾爹妈的劝，坚持出了门。
　　走在走了无数次的小路上，贝春掩着一声两声咳嗽，走得慢慢的。
　　她朝着梅芳家走过去。
　　远远就看见大红春联换了白纸黑字的联。门上就是四张菱形的纸，写着“孝女居丧”四个字。——这里也算是孔孟之乡，王老师就对这些古早留下来的习俗就很是看不顺眼。
　　这时候贝春觉得王老师是对的。
　　她被那白纸黑字刺得眼睛生疼，转身岔了出去。

　　不由自主，身体像被一个魔咒挂住，走着走着，贝春就走到了堆柴草的小屋那里。
　　她迟疑了一下，走进去，爬上草堆，放平两手两脚，大字型地躺下来。
　　深深呼了一口气。
　　——抬眼看不到星星。这几日黑云密布。
　　贝春闭上眼睛。柴草的味道令人安心地传过来。

　　这个时候，梅芳正站在小屋外边。
　　屋子外面有人脚步声的时候，她就反手攥紧了小剪刀，屏息静待。
　　片刻后脚步声转走了。梅芳忽然觉出了什么，推门出来。

　　悄无声息地，贝春远远往前走着。梅芳落落地在后面跟着。
　　贝春进了小屋，躺下来，一声一声呼吸浊重如同深渊里的叹语。梅芳站在外面听着，安安静静的村子，天越来越黑，伸手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手中的小剪刀，反射着一点微不足道的光线。

　　贝春躺在那里，躺着躺着，眼泪忍不住流下来。
　　——梅芳不会再理我了吧？……将来不可能再一起躺在这里了吧？
　　她轻轻抽自己一个耳光。
　　这个时候还想这些，贝春你还是不是人？她自问。死了爹娘的人是梅芳，苦楚是她一个人背着，被她怨恨被她责怪又算得了什么，能让她心里好受点的话，比什么都值。
　　……但是，却还是好贪恋那种亲密无间。贝春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野火在烧，烧得她没了人性，没了自己，没了未来。
　　贝春呜呜哭起来。

　　梅芳站在小屋外面，茫然看着远处的那浓密不可企及的黑暗中的村庄。
　　小屋像一只喘不上气的老狗一样，蹲在梅芳眼前——家里的狗等梅芳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老死在门槛边。何姨踢了一脚老狗，说，这死东西，竟不知道去外面寻个地方。
　　然后梅芳忽然就觉得眼泪的闸子一下子开了，奔涌不绝，然后一直哭不出来的她，在邻里们吓坏的安慰中，痛痛快快哭了一个多小时。
　　第二天梅芳的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
　　在床上躺躺靠靠，忽然听见人声，梅芳睁不开眼下意识就叫，“春儿？”
　　“是我们来看你啦。”一群班里的同学。没有贝春。

　　一直都没有看到贝春。
　　听说她病了。
　　班里的同学探完梅芳，又去集体探贝春。
　　梅芳坐在那里，想，贝春病得严不严重？

　　听见贝春的啜泣声，梅芳忽然知道了，贝春病得很严重。
　　病得起不来。
　　也好不了。
　　她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问贝春，“如果有天我成了我妈那样的看不见的老太婆，全要靠你照顾，也不能给你做好吃的，也不能陪你到处去，你还会对我好么？”
　　贝春说“当然啊。”
　　……她说谎。
　　梅芳想，贝春也许也不是故意的。
　　但是自己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梅芳转身回了家。
　　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贝春在草堆上躺了一会儿，也跳下来往家里走。
　　她走了条近路，可以比较快地到家，途中并不经过梅芳的家。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贝春回头看了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而夜色很浓了，基本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二天贝春去上课了。
　　上着上着，上了一个多礼拜，竟还没有看见梅芳回来上课。
　　贝春忍不住打听。
　　“梅芳退学了啊，你不知道啊？”团支书挺惊讶，“你不是跟她最好么？你不知道啊。——哦对了你之前一直生病嘛。”团支书拍拍贝春的肩膀，“要关心同学。梅芳好像过两天就要走了。”
　　“她去哪里啊？”
　　“山外面的世界呗。去投靠她父亲那边的远亲。”
　　“……哦。”

　　贝春用棉袄裹着自己。
　　几天后有一次考试的时候，班主任什么的委托了别的老师来监督。
　　贝春知道，班主任去送梅芳上路了。因为贝春的爹妈也一起去送了。
　　翻过十个小时的山路，就是外面的世界，轰轰烈烈，积极运动，祖国江山，万里娇娜。
　　从此之后再也见不到了吧？贝春的铅笔折断在纸上。
　　纸上一片空白，一道题也写不出来。

　　又不久，贝春就再也不用做题了。她当了□□。那时节，江山一片红，一片乱，一片嘈吵，一片透明。学校也没有人再上课。大家一起念语录。抓坏人。
　　王老师被抓出来是坏人，于是批斗。
　　何姨的丈夫被发现是特务，也是坏人，也批斗。
　　好几个坏人晚上被关在村子里的空房子里面，其中还有人就被押在梅芳从前住过的房间里。

　　很快，爹娘的无力显而易见。贝春不顾阻止从家里拿到了足够的钱和粮票，同几个造反派的男生一起，沿着梅芳走过的路，向着外面的世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