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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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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蝶与往常一样睡到中午,披上真丝半透明的西洋款式睡衣,去到客厅里面吃中饭。
却见桌上摆着比往日更丰盛的八菜一汤,而荷妈就提着个包袱站在边上。
还来不及开口问,荷妈就抹着眼泪,诉说起来自己小女儿生完孩子母子两虚,男家愿意接她回去照顾她们母子,条件是必须立即动身,第二天无论如何要赶到苏北。
张玉蝶心下就算有一百个不情愿荷妈走,也不好再说什么,拿了些钱给她,荷妈却怎么也不肯要,匆匆忙忙就告辞了。
还没喝上两口牛奶,又有人按门铃。打开门看,是育婴堂派来的下女,捎口信说,修女嫲嫲临时接到电报,有急事要去一次广州,现下已经动身,请张玉蝶最近不要来育婴堂寻。
——张玉蝶本与嫲嫲约好,三天后就去领小婷婷回家的,这下没了方寸。
一连两个小变故,虽算不上什么不幸,却令她心情沉郁起来。
张玉蝶没啥胃口,懒洋洋吃完中饭,挑了套苏绣旗袍,盘了头发化了个眉毛,便下楼往电话局去。
街上人流与往日一般熙熙攘攘。但不知道为何,张玉蝶却觉得太阳穴突突在跳,好似周围人在暗暗看她一样。
……是因为荷妈走了,自己不惯么?
身边有报童在那里喊叫。“——梅兰芳孟小冬昨日成婚!——下月工业税商业税各加一成!——老西门舞女情杀案告破!……”
张玉蝶笑了笑,正往前走,忽然脚步停了下来。
报童还在叫。“……梅兰芳孟小冬昨日成婚!……下月工业税商业税各加一成!……老西门舞女情杀案告破……——西北王之女李二小姐遇刺身亡——”
张玉蝶有些晕眩,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是在做梦吧?
荷妈跟了自己七年了,从没告过假,怎么可能说辞就辞呢?
育婴堂的修女嫲嫲明明告诉说手续再有两三日就可办理好,怎么说离沪就离沪了呢?
还有就是……更是荒唐……
张玉蝶站在大街上,丝毫不顾自己名媛的形象,就当街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好疼。
她被自己抽得眼前发黑。
报童还在叫卖。
她摇摇头,以为是幻觉,走过去,追上那报童,扔给他几个铜板。
报童高兴地递过来报纸,“梅兰芳结婚在第四版!”
张玉蝶翻来翻去。
报纸上的字飞来飞去。
她忽然开始恨自己认得字。
腿酸软得不像自己的。
慢慢,慢慢地,踩着高跟鞋,穿着旗袍,无依无靠地,就这样子,在大街上坐了下来。
双腿叉开,路人一阵一阵地侧目。
报纸摊在她面前,被风吹乱。
第十版上面,有半版登了“西北王之女李二小姐遇刺身亡”的消息。
三张小照,正是李云锦,宋子熙,还有她张玉蝶。
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一副担架上盖着白布,傻傻看不清楚。一点点短发的发丝露出来。下面的文字写:李云绸身中七枪。
李云绸身中七枪。
七个字就好像那七枪的子弹。一颗,一颗,从虚空中飞出来,陆陆续续,反反复复,射在张玉蝶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子弹将她的心肝从身体里面拉扯出去,撕碎成一片一片,又在地上翻滚,被车轮碾轧,粉碎。
张玉蝶被那七个字活活千刀万剐,偏偏一滴血也流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摇她,“张小姐,张小姐,请问你是刚刚得知李云绸的死讯么?宋子熙和李云锦刚刚联名发了讣电……张小姐?”
张玉蝶扒着记者的手,似从海中逃生般挣扎着爬起来,爬上岸,跌跌撞撞,往回走。
走回自己的小洋房里面。
天旋地转。
想起来李云绸抱着自己说,“你把房子都卖了吧。去过香港没有?”然后又问,“只要能在一块儿,天涯海角,你也会跟我走的是不是?”
当时自己是怎么答的呢?
张玉蝶苦苦地想,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想到了最后,竟眼前一黑,直直地晕倒在地板上。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安安静静地,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张玉蝶站起来。
旗袍的边缝有些撕开了。摸摸头,肿起来一个大大的包。
而桌上的饭菜还在。
她咬着嘴唇,死命镇定双手,披上风衣遮住裂开的边缝,又拢好头发,戴上墨镜,才又推开门。
往前走到街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到两名副官的居所,陕军驻上海的会馆。
敲门。
天边月色如钩。
看门人揉着眼睛出来。
“哟,是张小姐啊。……他们上午就走了,去火车站。没人通知张小姐?”看门的带点怜恤看着张玉蝶。
张玉蝶咬着下唇,说谢谢。
转头走出几步,又回过去问:“火车票,要怎么买?”
人生头一次自己买火车票。自己收拾行旅。
张玉蝶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也没有睡过,也没有哭过。
提着沉重的皮箱,步履蹒跚的,去叫挑夫。又自己去把大票子换成散钱。
皮箱里面是给李云绸做的所有的西装,还有一身特别好看的柔蓝色长衫。张玉蝶一看拿块料子就喜欢了。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德大买的南洋咖啡豆,新出样子的音乐盒,好几张稀有唱片,特别款式的瑞士手表,一样一样全部都是准备买回去逗李云绸开心的。
到了火车站,给了车夫钱,再上车,一转眼,却发现没了皮夹。
没事情的……张玉蝶攥紧火车票,自己挪着那大皮箱,一点一点,挪上了火车。
多少年前,自己也是贩夫走卒,在三教九流之地站足一日的卖花女。
火车开动起来。
张玉蝶紧紧抱着那皮箱,闭上了眼睛。
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支持她,整整两日,也不困,也不渴,也不饿。闭上眼,也不能睡,都是各种各样的妖魔形状,间或杂着李云绸的模样。
但睁开眼,却觉得生生的痛。上下眼皮之间,好像有很多密密的针刺,细细碎碎的痛,痛一会儿,便不可忍。
身后,紧跟着张玉蝶上车的几个流氓,相互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