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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 ...

  •   “太太这个蛋糕真是好看。”佣人荷妈一面将鸡汤端上来,一面欢喜赞叹地看着红木桌上的西洋蛋糕。
      国人做寿,但吃长寿面。太太是时髦人,讲究什么“生日蛋糕”什么的,还往上插蜡烛,叫荷妈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看是好看,我只不喜欢上面的数。”张玉蝶穿着时兴的旗袍领小洋装,头发弄得像个女学生,抱着丝袜蜷坐在沙发上。“一晃眼竟二十六啦!想我妈,二十六岁的时候都生了仨闺女了。”
      “太太有两个姊妹?”
      “哪止两个!是六个!”张玉蝶神采飞扬地站在沙发上。“我妈一共生了七个女儿——养不起,就把我卖啦。”
      她摊摊手,一派失望的样子倒下来,哀哀怨怨地叹了口气。
      “我也有五个闺女。”荷妈听得来了精神,“因为没儿子,丈夫再娶了,我只好四处帮佣养活自个儿。闺女们倒是还能过活,就是嫁得早,真早。我大闺女十四岁就嫁出去了。”
      “我也好想嫁。”张玉蝶一点主仆之分也不顾,过去搂着荷妈的脖子,“十四岁嫁出去,现在该也有一堆小崽子满地爬了吧?”
      “哪有。”荷妈笑着,笑容却透出浓浓的辛酸。“也生了个闺女,几个月就夭折了。后来又怀上,没怀稳,七个月的时候母子俩一块儿去了……这次倒是个男胎。唉,没福分的……”

      张玉蝶浑身皮肤上颤出些鸡皮来。
      “生儿子,做男人便算有福分么?哼。”她冷笑着。“云绸是女人,不是一样可以成家立业!”
      “是的,是的。”荷妈赶紧赔笑,“是我糊涂了,不该跟太太说这些。不过,太太如果真的想要孩子,不如去正经领养一个,也是件功德。”
      “领养一个?”张玉蝶眼前一亮。“去哪里领养呀?”
      “太太忘啦?”荷妈笑着,“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咱们那里过去几条马路就是育婴堂呀。”

      等到李云绸回家来,一起吹了蜡烛,喝了鸡汤,帮张玉蝶庆过二十六岁芳辰,两人钻在床上絮絮密语的时候,张玉蝶便迫不及待地提出领养孩子的要求。
      “我们回上海吧。这里没有育婴堂。”张玉蝶撒娇。
      “要什么育婴堂,去乡下抱一个又不难。”
      “那可不稳阵。万一人家爹妈后来又发达了,来寻回亲儿,要怎么办?”
      “那你就抱来个婴儿,拿你的蝴蝶簪子,放火上烤一烤,下狠心烫在屁股上。到时候以此为凭记,说这就是你生的。”
      张玉蝶咯咯娇笑。“你究竟是如何学会这么多胡扯的本事?”

      虽然当晚上是揭了过去,但是张玉蝶忽然就起了这么一个念头。
      日日提,月月说,就想回一次上海。
      “你陪我回去嘛,我们去德大吃牛排。还有啊,好久没有跳舞了,百乐门的弹簧地板难道你不馋?”
      “我真抽不开身。”李云绸沉吟一下,“要不然这样罢,我安排人送你回去一趟。你不是一天到晚说要买衣服吗?一次买齐了回来。再挑些好料子回来,给我也做两套西装。”
      “哎?什么叫一次买齐啊?难道以后一辈子都不回去了?”
      “局势吃紧。”李云绸抚摩着张玉蝶的头发。“我怕是过不了两个月要打仗。……上次哥哥撕了宋子熙的信。”
      “对了,你哥的病没大碍了?”
      “还有些反复。”李云绸沉吟下,“你回上海,把我们联名的那几套公寓收回来,找个中人,看看能不能作价卖了。”
      “卖了?”张玉蝶睁大眼睛,“有那么严重?”
      “……你没去过香港吧?”
      “那种南洋破落地方,我才不要去。”
      李云绸失笑。“再破落,也比这儿好。”
      她捧起来张玉蝶的脸,细细凝视,亲了一口下去。
      “只要能在一块儿,天涯海角,你也会跟我走的是不是?”
      “那可说不准。要看你对我怎么样啦……”张玉蝶吃吃笑着,将手伸进李云绸的睡衣里面,摸摸索索,游弋游弋,直到李云绸耐不住,反身将她压下。

      六月里,趁着天气没完全热,张玉蝶带着荷妈和两个可靠副官,启程往上海去了。
      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她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竟有些乐不思蜀的感觉。买齐了东西,见过了中人,张玉蝶心下痒动,总按捺不住心情,于是找借口支开副官,避了记者,带着荷妈偷偷地往育婴堂去了几次。

      而李云绸在军部,则愈发紧张地关注着瞬息千变的局势。
      李云锦已经康复得七七八八,青梅竹马的曾德娴曾大小姐却专门挑这个时候千里迢迢地来“探病”,小两口更是结伴同游九华山,还上了当地报纸。
      而李云绸就一手握着与宋子熙解除婚约的通电,一手是握着与宋子熙结婚的通电,两边犹豫,一封也发不出去。
      诚然,身边已有人劝她不顾三七二十一先发结婚的通电出来。出嫁从夫,纵使有什么变化,好歹人已是中央军的人,谁敢动个分毫?但李云绸始终是下不了这个决断:万一远在上海的张玉蝶见到通电,又有不满,终究麻烦。而李云锦又迟迟不表态,李云绸这封解除婚约的通电是自保的最后筹码,一旦发出,便是两手空空□□了。是以两面都也不敢妄动。

      正闭门谢客,静观局势,却被一封副官送进来的信彻底打破暴风雨将来的宁静。
      里面只夹着几张上海发行的钞票。
      李云绸不明所以,随手将钞票翻过来——却看到张玉蝶的字迹。
      蓝色的墨水,写着几行数字。李云绸知道张玉蝶有拿钞票随手记账的习惯。
      翻来翻去看。
      忽然副官又送来信。
      里面是一枚蝴蝶簪子。李云绸手一抖,簪子掉下来。
      四年前李云绸在巴黎拍卖行买下来,专门带回国送给张玉蝶讨她欢心。
      抓起电话。“帮我接上海——上海哪里?当然是上海我家,蠢猪!”
      副官吓得悄悄退了出去。

      无人接听。
      李云绸双手抖得厉害。
      电话找了在报馆的旧友,请他代为打听。
      大半天后,回音来了,说是张玉蝶在上海常走动几个明星名媛那里都不见人,实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云绸一拳砸在红木桌面上。
      副官战战兢兢过来报告,说抓到了先前送信来的小乞丐。
      小乞丐吃了几下拳头,痛不过,便答应了带李云绸去见那个让他送信的人。
      李云绸带着一队人马,杀到那个暗巷里面,只看到破旧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字条。

      此时的张玉蝶,正在育婴堂如画的风景里,同修女嫲嫲一起喝咖啡。
      荷妈小心地牵着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摇摇摆摆从草地上走过来。
      张玉蝶抚摩小女孩的头,“婷婷乖……”转头问修女,“上回婷婷非要攥我的簪子,后来搁哪里了?丢不了吧?”
      “张小姐放心,丢不了的。婷婷就是这样,再过几天新鲜劲儿过了,去抓另一样东西就好了。”
      张玉蝶怜惜地看那女孩,“我就怕她眼睛看不到,不小心划伤了手。……东西无所谓的,等手续下来以后她就是我女儿了,簪子我就当给她的见面礼。”

      字条上只写了九个字。
      是毛笔字。字锋刚劲狰狞——

      “炭街十九号。
      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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