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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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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四当家学纵马的那段日子,是我在山上最好的一段回忆。
失去了一截小臂,我只有一只手,和牙齿可以操控缰绳。但四当家同我说,真正学懂了控马,是不需要缰绳的。情合而意通,意通而神会,马与纵马者浑然一体,同生同死,我所丢的那截手臂,全然不会成为我的软肋。
后来四当家还教我握刀。
我曾多次握刀练武,握刀砍人,但四当家对我说,我从未真握住过刀。因为真正握住的刀,便是你手臂的一部分,是你肢体的延长,意念流转之下,刀能瞬息取命,也能一世护你周全。所谓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便是如此。
总而言之,在短短数月里我学了无数从未听闻的东西。
四当家说,这些东西未必能让我短时间内成为高手。但一旦融会贯通之后,进益不可估量。
我也曾在学这些的间隙,悄悄再打听四当家和五当家之事。
后果是换来一顿鞭子。
四当家教我以诚。练武时要心无杂念,摒除一应欲动,将意志集于一点一事,方能爆出无穷威力。
——我并没有那么大本事。只是那顿亲手抽下的鞭子太疼,我再不敢瞎打听了。
那阵子每天都累得一回到房里便倒头就睡。白羊哀怨的眼神我也只好装没看见。但是每每梦中,我却总是犹如身临其境地梦到四当家与五当家。
五当家是我臆想出来的模样,比四当家瘦一些,脸更尖更小些,如那个知府女儿的脸庞一般。她在我梦里穿着短裳劲靴,持着染满血的长剑,一脸无惧的神色。
梦里四当家搂着五当家,跟男人搂着白羊似的,五当家就乖乖被搂着,面上露出深深妩媚的笑容,略微低下头,若有所思。四当家这时候就会用无比温柔的眼神望住五当家,手指轻轻抚在五当家的脸庞上。
有天我梦到这里,被白羊弄醒。
我啼笑皆非地见到自己在梦里遗了精。
为何梦到四当家与五当家,我竟会如此?
白羊俯身上来,吹我。
我实在无奈,只好任凭摆弄。
脑海中五当家凑近四当家的情景栩栩如生,两张面孔几乎贴到了一处,厮磨如天神坠落。
立春过后。
领了赴死钱,下山探过老母和儿子,聚在主寮喝过聚义酒,领了上好的新刀,骑上已和我心意略通的战马,我飒爽地随在四当家身后,成了一名红云军的先锋。
大大的云字红旗遮天蔽日。
下山。
今次占一城便进一步,不至得胜便不归山。
等有朝一日,能接老母,去到人间繁华之地,富贵至死。——下山的时候我虽知凶险,却总抱此念,总以为,终会如同之前一般,付出血与痛,然后大捷。
就算我死了。不能亲眼见此。
但有四当家在。有神一样的大当家在。
红云军必定战无不胜、攻无不取。
我信。
但我终究明白过来。
有时候,再多的血,也堆积不出一条血路。
而纵使是四当家,也有力竭气短之时。
最初的不妙之感是在我们折损了四百弟兄的那夜。
我伺候在四当家身后,沉默不语,身上带着四道伤口。
军师叔叔在与四当家激烈地争着。
军师说,“四当家,我们现今唯一的生路,便是便战便退,回撤红云山。”
四当家断然拒绝。“红云山易守难攻。我们若退回红云山,便是中了曾国藩的下怀。他一路尾随,轻易便可一网打尽。”
军师说,“如此便请四当家率精锐突围,回山报信驰援。”
四当家淡淡笑了一笑。“明日请军师与其余二位村主各率一路精锐,分从三个方向突围。我率一路死士在此吸引曾军主力,应可为突围主力拖到刻半时辰,换尔等生机。”
军师大骇,“四当家何出此言?”
她的声音里有很深倦意。“曾国藩是冲着我来的。若不是我杀了他最得意的门生文若水,他还不至于为小小一个红云寨而出京亲征。只要我坐镇在此,他就算明知是拖延之计,也会选择先灭我残军,为文若水报仇。——曾乃不世将才,哪怕红云兄亲至,也无胜算。本以为他全力卫戍京津无暇他顾,我们才冒险决定举事。谁知他竟有本事让京津义军瞬息投诚……如今我等孤军奋战,前途堪忧,怕是要再度蛰伏,等待机会了。”
后来军师叔叔在深夜里抱着四当家的小腿痛哭。
我当时听得一知半解,并不知道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军师叔叔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但是那夜四当家命我整理行装,跟随军师叔叔时,我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了。
“我只跟着四当家。”我理直气壮地说,“四当家当初说要用我,如今我绝不离开四当家五步之内。”
军师叔叔沉默片刻,朝我拜了一拜,吓得我赶紧也弯腰拜回他。
四当家就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第二日。
我见到了昨夜他们口中所说的“曾国藩”。
很瘦的老头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高手,起身一喝,却声如洪钟,震得我耳朵也要聋了。
他说,“李聪儿,你若现在束手就擒,老夫留你一条生路。”
沙尘被他的声音搅动。
我回头看四当家。
她手里握着匕首,面上挂着冷笑。
她低喝,“杀。”
于是我策马,和第一排的十余名弟兄一起冲了出去。
管他面前的数百名持铁甲与火器的官兵。
管他森森长矛,巍巍箭雨。
皮肉都不算作自己的。冲,一直往前冲。
一直冲杀到血糊住了眼睛。
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到。
我勉力格挡,躲过钻心一矛。却被一个力大如牛的力士一刀斩下马,向后飞起来。
肋骨断掉的声音刺痛我耳膜。
一瞬间的模糊让我以为这场冲杀被暂停了,然后等我落地后一切才继续。我觉得眼珠子很疼,要被晃出眼眶外。
要死了么?
我问自己。
然后听到熟悉的笑声,仿佛替我给出答案。
我撑着头,看见周遭。
原来我刚巧落在了四当家身边。
她正用匕首杀鸡一样杀掉一个看起来不亚于大当家的高手。然后另一个看起来也不亚于大当家的高手使着一对流星锤,正飞袭向她后脑。
我根本不用想。
跳起来。
我从未跳过这么高。
手里的刀是肢体的延伸。
砍向流星锤的链条。
一个锤被我生生挥刀砍断掉。虎口涌出大量血,我咬牙,不觉得痛。
因为另一个锤重重砸在我胸口。
——我只有一把刀,一只手。
血从我嘴里狂喷出来。
我要掉在地上之前,被一只手抓住。
——四当家把我拎起来,说了一个字。
她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