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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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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四当家的眼泪落在我脸上。
凉凉的。
睁开眼，才发现是山洞中的石水。——四当家坐在离我不远的洞口处，仰头望着天光。
天光慢慢地暗下去。
快要入夜了。我们也许能够换得一夜的生机。
但外头的天光忽然发红。
四当家叹了口气。
我心里也明白。
曾军燃起了火把，连夜搜寻我们，不，是搜寻四当家的踪迹。
六千精兵，为她一人。如此一个女子，可也算是不世的英雄了吧？
“你还撑得住么？”
四当家回头看我。
我想张口，却喷出了半口血沫。
想笑，也不知道脸上神情像人像鬼。
四当家移过来，将一粒药丸塞在我嘴里。是我平生未尝之苦，苦得我直想流泪。
“这是峨眉派掌门一生只得了三颗的保命之药。你的伤虽重，但若是能得人搭救静养，也许还能活下去。”
我急了，张口又是半口血沫吐出来。
四当家笑了笑，伸手在我身上似拍似抚，我只觉得胸口舒缓了许多，气也顺了些，终于能说出话来。
“药……太珍贵，我不配吃。”
我用力地说，说完喘。
“你叫什么名字？”四当家问我。
“……亚达。”
“姓什么？”
“石，石头的石。”
“今年多大？”
“十六。”
“……若能逃生，你往南走，去贵县找一个叫冯云山的人，就说是我李聪儿荐你去投奔的。可要好好地记住了。”
我错愕了下。“四当家为何不亲自带我去？”
四当家又回头望了望那微红带着血色的天光，然后笑一笑。
“你想不想听听，我和五当家的故事？”
薄暮稠宿。夜如一梦。
“我爹是川陕最大的盐商。我娘是漕帮帮主的女儿。我师父是峨眉掌门。我家富可敌国，娘和爹爹的三个侍妾为我生了七个哥哥。我自幼订给了文若水，他家是书香门第、世代翰林。结下姻亲，正是各取所需。
我家独我一女，从来娇宠，我从小就爱女人，也没人管我。嫁给文若水时我带了三个随身的陪嫁丫环，都是我的女人。嫁给他之后又为他娶了两房美貌小妾，亦是侍我枕席。文若水却不生气，许是未曾见过我这样无法无天的女子，敬我爱我，颇为深情。我与他夫妻五年，也算琴瑟和谐。
那时肖红云——便是你大当家——他亦是世家子弟，与文若水乃是好友，一同结社，谈文论武，放浪歌酒。后来某次，肖红云密会我夫妇，劝诱我等起新学，继明志，反朝廷。文若水犹豫踌躇，不愿抛下身家性命。我只是暗出资财，襄助肖红云等人所谋之事，并未决意相从。
直到某日，肖红云为人追杀，千里单骑，来我家将他义妹张灵叶托付于我夫妇。
小叶在我家住了三月。
三月之后，肖红云来接她走。我决意相随天涯，文若水以死相阻，我亦弃之不顾。从那之后，文若水他性情大变，师从曾国藩，决意投效朝廷。八年前，他夙愿得偿，在绥县围捕我等，终取了小叶的性命。”
四当家说得简略，我听得却心惊。
我从未听过什么“从小就爱女人”的事。但由她口中说来，却似天经地义般坦荡。
轻轻吐掉口中残血，我问她，“那，大当家呢？你和五当家，竟是……谁也不爱他？”
那么一个天神一般的英雄人物，我隐约替他觉得不值。
四当家眉峰一扬。
“你说肖红云？——他倒是怕我寂寞，夜夜选女子来给我，可惜，白费了他一片好意。”
“大当家分明是因为喜欢你。”我急争。
“他若是女子，或许……或许罢。可我心中已有了小叶，无论在不在生，都容不下第二人选。他毕竟是男人，又岂会明白。”
“那，五当家，她……她也爱你，不爱男人？”
“天下间又有几个男人及得上我可爱？”
我未料到四当家会这么说。
但我见她面上，神采飞扬，竟活泼泼好似孩童一般。
一双眸子里的笑意，似看着苍穹深处某处实影。
我竭力去看，却只有满眼星光火影。
想来当年，五当家在她身边之时，她便以如此目光，望着五当家。
天下间，又有几个男人及得上她可爱？
我深深折服，有一刹那的遗憾，憾自身不能为女子，得她的垂青。
“那，当日你杀掉了那个文，文若水，便也为五当家报仇了。”
四当家轻轻点头。“但我并不觉得快意。当年我们四人在一齐策马赏花之事历历在目——或如流水，杳不可及。那夜我喝了很多酒，红云兄安排小莲，小莲就是那个你喜欢的姑娘，知府家的女儿，来服侍我。她长得有七分似小叶，我一时不察，以为此情可追……幸好悬崖勒马，未使红云兄如愿。”四当家轻轻笑，又叹，“你也知，后来她上了吊。”
“四当家，我不是喜欢那个白羊。”我静静说。
四当家看我一眼。
一眼看得我胸口如受重压，火烧火燎地又疼起来。
我只好改口，“是，我喜欢那白羊。”
——四当家的手段，怕是世上无人可及。
文若水，大当家，五当家。
都为她倾情。
我又算什么尘灰？
静了一会儿，我隐约有了些睡意，眼帘垂了下来。
却忽然听得外面有隐约的人声。
我一惊，全身警醒。
却见四当家已经长身立起。
我开口想叫，却说不出话来。
再想动手指，却是不能。身体渐渐地麻痹，没有知觉。
“吃了我的药是如此的。”
四当家回头一笑。
“记住，贵县，冯云山。——我出去之后，他们不会再搜寻你。若能逃出此劫，以你的资质历练，当可成一番事业。”
她利利落落，就往前走去。
我心急如焚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再世为人。
三年后我统帅千军。
四年后我裂土封王。
十六年后，我和李聪儿一样，于曾国藩面前，赴死而去。
刀光剑影已黯淡。
鼓角争鸣，烽火如烟。
我永记得她临走时的背影。
——或者，这世间并无上帝，实有转生？四当家早已经和五当家历经千山，辗转某一世某一年某一身份中重又相遇，然后相守？
……又或者，人正是因着这样的念头，才能够向死无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