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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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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后我病了。
白羊在那儿照顾我。
娘捎信来说,怀上的那只白羊挺好的,腆着肚子还能干活,又勤快又乖巧。
女人就是这样——小点儿的时候跟她们俩似的,男人就是她们的天,被谁抢走就服侍谁。老点儿的时候跟我娘和婶婶们似的,儿女就是她们的倚靠,一切前途命运都指着肚皮。
……可是,我清清楚楚知道,有些女人是不一样的。
比如,四当家。
又比如,五当家。
传说中的五当家。
病好以后,我试着和那位年长的叔叔套近乎,把好酒留给他,打听关于五当家的一切。
“五当家……是不是姓叶啊?”
“不是。姓张吧。”
“张什么?”
“不记得了。哪能天天管当家的叫名字?”
“她是不是爱喝酒,爱杀人?”
“咱寨子里谁不爱喝酒,不爱杀人?”
我又旁敲侧击。“八年前五当家多大?她没嫁人?怎么不与她男人一起?”
“我哪知道多大?……四当家倒是三十多了,不也没和男人一起?”叔叔两眼一瞪,不同我说话了。
隔了几日,我帮一个叔叔修好了他屋子的门,换了一点烟叶,去拿给那个叔叔。
喝酒吸烟,到最后,那叔叔才指点我:“没几日了,冬至要到了。每年冬至节几位当家都会去后山最里头那个墓碑那里陪五当家喝酒。你要是不怕死,可以偷偷溜过去看。”
“冬……至?”
我暗暗记住了这个日子。
叔叔说没几日,其实还有个几十日。
我又下山去干了一票。这次是跟三当家去的。
数数,我也杀过十来个人了吧?爹的魂在我刀上活着,我一点也不怕死。我练武的时候不是最强的,但是动起手来,总是能赢。
回山喝酒,又分了个白羊。这次我能在庆功宴上有个位子坐着。往很斜很斜的地方看过去,就是四当家的鼻梁。
尖尖的冷冷的,好看的鼻梁。
晚上我把两只白羊都弄得半死不活后,借着未消散的酒意,去了后山。
后天就是冬至。
我要先摸清楚那个坟墓在哪里。
野地里风吹得凶。
荒草擦过我光着的腿,生疼。
月亮快圆了,无比地亮。
我往深里走,无视于身旁一坨一坨的枯骨。大概是煞气日重,并不觉得害怕。
一直走到埋女人的那一半和埋男人的那一半中间。
有一个很大的起伏,一跌,就能滚个几丈远的地方。
小小的坟包和大大的碑。
我看那碑上的字。我认的字很少,但那名字的字儿我刚好都认得——张,灵,叶。
是了。
是五当家。
也是四当家嘴里的小叶。
我坐下来,看着那墓碑,想,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叫四当家带着哭腔说话?
又,如天神勇猛的大当家,喜欢的真的是坟墓里面的她么?
是我想的那样,还是他们说的那样?
坐了一会,我觉得凉,起身。
一回头,才发觉一把匕首顶在脖子上,生生打了个寒战。
眼前的脸离我从未如此之近过。我面对那月下的粗粝却又细腻的皮肤,那眉,那眼,一时之间,心里有一片淫滑的光留过,脑子却已不听使唤。
“为何来这里?”
四当家的声音低沉好听。
我闭上眼睛,跪下来。摇头,不说话。
“你是官府派来的细作?”
她又问。
我梗着嗓子答,“不是。”
“那为何来这里?”
我闭上眼睛。
“……我喜欢你。”
说这句话消耗了我全身大半的力气。
但我不能不说。
杀人的时候,喝酒的时候,干我家白羊的时候。我是男人,我知道我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不是杀人,不是喝酒,不是干白羊。是她。
我喜欢她。
“四当家。我喜欢你。”
我又说了一次,抖了下觉得没那么难受。
横竖一条命。
死在刀头还是死在坟头,没什么分别。
过了许久,死没到。
我偷睁开眼睛一条缝,看见那美丽的脸孔怔在那。
“他们都说你喜欢的是大当家。”我大着胆子,半跪起来看她。
她立即退了半步,匕首刺前来,我脖子隐隐地凉,知道已经被她割破。
但她没有取我命的意思。
“他们说……那,你觉得呢?”
匕首突然收走,四当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我……我……我不敢说。”
“还有什么不敢的?”四当家笑了笑,骂我。“讲。”
“我……以为,四当家,喜欢那个叫小叶的人。”
四当家指指那墓碑。
“她是你五当家。”
没有说我错。
那便是说我对?
我不死心问,“她是女人。”
“我从来只喜欢女人。”四当家随便转了下匕首,在月色下潇洒挽成一朵银花。
“……可是,那,大当家呢?”
“你问太多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晕了下地。
隔天起床时脖子青了好大的一块。
回想起最后看到的,四当家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忽然踏实下来。
冬至那日我请了假下山去看娘亲,吃了一顿大肚子白羊做的饭。有菜有肉,不比在山上时候差。
腊月里我儿子生下来了。
母子平安。
寨子里给我发了一大包银子,还准我三日假,不用练武。
我把银子送了下去,就销了假。
没几日,又是次大行动。我和一百多名弟兄一起下山,今次要渡河抢县,射人杀马。
一场大战后我把半条手臂留在了河水边。
和弟兄们一起,给寨子抢来了上百匹好马。
当晚上四当家亲向我敬酒,我硬着头皮喝完,就痛得晕了过去。
醒来时十分惊讶地看到四当家在我屋子里面看书。
我头次看见她不拿刀剑而拿书的样子。
肚子饿得狠。
“你晕了两日多,流太多血,大夫差些就救不回来你。”
四当家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四当家静了一阵子。
“明年春天,我们便立旗举事了。第一仗是取歙县。——你养好手,学会骑马,我要用你。”
我看看自己被布包得光秃秃的手。
四当家也不等我答应,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立旗举事。”我喃喃重复。
脑中一浪一浪地热起来。
妈的。
老子要造反了。
造、反!
跟着四当家。
敢把皇帝拉下马。
男儿,当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