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28、（3）

　　伤好之后，蒙大当家的抬看，亲点我加入寨中的演武队。
　　演武队每日要练武四个时辰，轮换有不同的师父来教授武功。每月大当家都会亲自来看一次，从大狱中救出来的二当家和三当家两位常常过来指点。
　　二当家是个和尚，三当家是个道士，一个少了一条手臂，一个瘸了腿，但手底下的功夫，真真是深不可测。

　　而家中两只肥羊日日缠我不休，倒是出落得愈发丰满标致。
　　有一晚，和叔叔们一起喝酒笑闹，提及我白羊之事，叔叔们来了劲。
　　“嘿，平日里大当家的那两只最肥的白羊都留上几日，就分予弟兄们。今次据说，那个知府的女儿，大当家竟是留住在主寮中，不予放出了。”
　　“哟，是什么样的黄花大闺女，能把咱大当家的魂给勾了？”
　　“别胡说八道的……”
　　“这有啥，我一见就明白了。”一位年纪最大的叔叔喝醉了酒，“那知府家的小妞，长得很像咱从前那个五当家嘛。”
　　“五当家？”叔叔们也起了兴，“就是那个五当家？我上山晚，愣是没见上长什么样。”
　　还有人说，“别说你，我比你早上山三年，也差了几个月没见上面，真没运气……”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年纪最大的叔叔得意洋洋，“五当家乃是大当家的义妹。八年前，官府出动八千人围剿咱们红云寨，那一战，可是打得天崩地裂呀。血都把山头给染红了。二当家的手和三当家的腿就是那次废了的。而五当家，为了护大当家和四当家脱困，生生地力战而死。——我看呀，大当家这么些年都没固定的女人，铁定是忘不了五当家的情深意重。”

　　我几度想要开口，却生生忍了下来。
　　那夜屋檐上四当家的落寞，和听到的故事中的壮烈，不知道哪个颜色更烈些。
　　大当家自然是大大的英雄。五当家爱慕他为他而死。四当家爱慕他为他杀了自己的丈夫。我想起那夜如猛兽一般的大当家，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就跟水沟边的蚂蚁一般。

　　那日之后，我白日拼命练武，回家猛干白羊。
　　没多久，我家那个怡红楼来的，竟怀上了孩子。
　　按照规矩，我要将她送到山下那个镇子里去。我娘在，我娘会照顾她。就算我娘不在，也有别的婶婶们照顾她。红云寨的弟兄们，要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那日我告了假，送送她。
　　她从前在怡红楼一起被抢上山的姊妹们也聚齐了。
　　她们多已经不能生孩子了，所以很是羡慕。一个很漂亮的白羊拉着我女人说，“你运气好，喝红花汤才一年。不像我们……”
　　我认出来那白羊就是那夜和知府女儿一同献给大当家的花魁。
　　她被留了三夜，然后放出来给了一个年轻的叔叔。
　　我不知道怎地，瞅个机会，拉了我女人到一边儿，嘱咐了几句。
　　后来下山路上，我女人告诉我，她问过了，那三个晚上，大当家都只是干了花魁，碰也没碰知府女儿一根指头。

　　又过了一阵子，我们几个演武队的兄弟，被派下山，跟着二当家，餐风露宿奔走了一个多月，劫了一车皇纲回山。
　　上山来的路上又顺手掠了一批十来只白羊。——山上兄弟们日益增多，缺女人。
　　庆功宴上二当家将两只白羊牵给了大当家。
　　大当家笑了笑还是点头。
　　今次四当家在席上。我侍立在二当家身后，只能遥遥望住她的后脑勺，看不到她的神情。

　　第二日练武回来，我正喝酒，就听我女人说，昨夜里那个知府女儿上了吊。
　　我一巴掌拍在她白屁股上，说，“快去问问清楚。”
　　她朝我翻白眼，“没啥好问的，人已经葬了，就在后山。老爷你看上那妞了？——看上也白搭。”
　　我终于知道为啥从前她是主簿的小妾时会常挨夫人的打了。
　　我懒得揍女人。起身，出门，散步。
　　散着散着，和几个兄弟打过招呼，渐渐路越走越荒。我一个人走到了后山。
　　后山是埋人的地方。
　　我来过一次，是来给我爹的那坨土馒头叩头。
　　女人们则埋在另一边，埋得浮皮潦草。
　　那时节夕阳西下。我看着一大片的乱葬岗，有一点点凉意，却盖不住心中阴火壮胆，不回头地走下去。
　　沿着地下的纸钱，不费力气，我便看见了今日新挖的坟。
　　坟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令我魂牵梦萦了很久的女人。
　　肩膀的线条冷厉又瘦削。
　　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四当家转过身来看着我，手里拎着个葫芦，一股酒气飘过来。
　　“又是你。”
　　她笑一笑。
　　我腿一软，差点又跌一跤。

　　“你喜欢她？”
　　四当家指了指小坟包，问我。
　　我错愕，半晌明白过来，四当家以为我那夜趋近主寮，如今又失魂落魄来此，是因为爱慕那知府小姐。
　　我连连摇头。
　　“莫怕。没人会怪罪你。——早知道，便把她给了你也好。”
　　“她……”我嗓子发抖，“你……我……”
　　我一句话也不会说。

　　“她？……她不过是生得像小叶，便白赔了一条命。……红云兄，你这又是何必？”
　　四当家仰头喝她葫芦中的酒，喃喃自语，并不似是对我说。
　　我不敢留，也不敢走。
　　却见四当家反手，将酒洒在坟头上。
　　“你生得似小叶，但你不是她。她爱喝酒，你爱么？……她爱杀人，你敢么？”

　　我听四当家的语气中，不知道是不是醉了，有一丝的哭腔。
　　不若她的笑声好听。
　　却叫人心也似要片片碎裂。

　　然后有个人就从我背后叹了口气。
　　我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吓得猛回头，却看见大当家负手站在离我不远的一块岩石上。
　　他的眼睛一直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得带点惆怅地凝视着四当家。
　　“今夜又有两个。跟我回去看看罢。”
　　大当家说。
　　我不懂什么意思。
　　四当家似乎懂。
　　她右手随随便便一挥，不知道从哪里撤出一把软剑。软剑绷得笔直，那劲道，我练一世的武功，也练不会。
　　四当家朝大当家挥了一剑。
　　大当家不知道怎么挪开了。剑气啸叫着锐利地划过树叶，我吓得抱头趴在地上。
　　悄悄抬起头，就看见黑衣的四当家和裸着上身的大当家斗成了一团。两个影子高低纵跃，一忽儿快，一忽儿慢。
　　片刻后响动消停下来。
　　大当家占了上风，将四当家用肘压在地。
　　“跟我回去。”
　　大当家盯着四当家的眼睛，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嗖地一声，两人双双不见了。

　　留下我，在夜色初起的乱葬岗里，不知所云。
　　大当家盯着四当家眼睛的那一个神情，沉沉敲着我的脑袋——

　　那眸子中的，分明都是情意。
　　为何反说，四当家落花有意，大当家流水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