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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 ...

  •   孔玉未曾想到,也不曾知道,她在祠堂时,叶瑚还与她见过一面。
      侍女搬便桶来,想要长远禁锢叶瑚。
      一转身,却被叶瑚拿着一枚簪子,顶住了下巴。

      叶瑚闯了出去。
      天不知道怎么的,一转眼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叶瑚问周遭的人,“孔玉在哪里?”
      人们畏畏缩缩,眼神害怕地看向某个方向。于是叶瑚便放开了侍女,朝着那方向走去。
      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
      走到了祠堂。

      孔家并不豪奢,也未曾豢养许多家丁护院。
      所以叶瑚轻易便走近。
      雨里她听到令人发抖的责打声,然后是孔玉的模糊呼痛。叶瑚逼近,听清楚那一声声呓语:
      孔玉在半昏迷中,在喊:“疼……爹爹莫打……爹爹打我……莫要打嫂嫂……”
      叶瑚在雨中跪下来,脸上的泪和雨和在一起,流下地。而房中的家丁已回头见着她,惊疑着出来,想要胁住她。
      叶瑚手中还拿着那枚尖利的簪子。
      那簪子栩栩如生的凤凰尾翼上挑着一个囍字,是她出嫁时的东西。

      公爹在那里怒喝。
      家丁围上来。
      丫头们撑着伞,遮着婆婆急急行来。
      叶瑚想要入祠堂去看昏卧在地的孔玉,却被人墙所挡。
      家丁们的眼中麻麻木木都是鄙夷。
      叶瑚咬牙,遥遥再看孔玉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将簪子刺入自己喉咙。

      雨中血丝流下地,随着雨水冲走。
      叶瑚倒卧下来。
      身体渐渐变空,被那雨水冲走。连同出嫁那日所见的修长身影,温柔呵护,梦幻泡影,假凤虚凰,都放了手,成了空。
      然后叶瑚的记忆就一片模糊。

      而孔玉,丝毫不知道,今生还有此一面。
      在夫家临产时,冷冰冰的侍女和粗声大气的丈夫围着医者与产婆,在那里大声说着,夫人的命不要紧,要千万保住胎儿云云,那时候,孔玉错觉中,以为自己见着了叶瑚。

      腹中的冷和坠痛,令她想起洞房那夜,夫婿冷笑着摸着她身上的伤,用嘲讽的口气说,“原本以为你是天上的圣女,原本打算呵你护你敬你爱你一世,谁知道孔圣人的后裔,也会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姑嫂□□,怕就是祸延兄长,辱坏你家门风的罪魁祸首了。我愿意娶你,也是看在令尊翁的脸面上,你今后听话贤惠便就无事,若是再闹出什么不伦不类之事情,我家的家法可不比令尊翁手下留情。”
      长长一段话。
      孔玉咬住牙不去听。
      因手脚被软索绑在了床头。大大分开的双腿之间,难以形容的触觉正吞噬她。
      羞辱。潮水样的羞辱。
      孔玉从未想过自己的新婚之夜会是如此情境。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自己真正的洞房花烛,乃是身着兄长的男装喜服,去迎娶叶瑚的那次。
      一推门,见那个长得如花似玉的小女子,一块又一块吃着水晶鸡的样子。
      自己就温柔叫她,一声“嫂嫂”,像她命中注定的魔咒,倾尽了相思。
      从来,永远,也难忘记。

      而今日大腹便便的,好像不是她孔玉,而是另一个尘泥中滚来滚去的女子。
      她体内有一种宿命,已经在和嫂嫂唇齿相亲的那日圆美,上升,离去。
      余下的,不过是悲屈。

      然后在这样的悲屈里面,孔玉蹒跚曲折地,见着了叶瑚。
      一身红嫁衣。
      孔玉看着她。
      她也看着孔玉。

      产婆说,“用力,出死力。保不住孩子你也活不了。”
      孔玉无法用力。
      她全部的力气,都用在那一眼里。
      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看到叶瑚。
      才能抱着她,握着她的手,写下那子夜里的名字。

      一辈子的情思都错乱了。
      昨日如同苍茫的遥远过去,而某些日子又清晰地浮在鼻尖。
      眼泪流下来。
      孔玉轻轻喊,“嫂嫂。”
      然后眼前黑暗扩大,越来越大,将她拉走,吞没。

      ——叶瑚却不知道这一切。
      她从那场雨中醒来的时候,竟已是十五年后。
      “母亲大人。”
      唢呐声声。
      有人唤她。
      叶瑚茫茫然看着眼前人。“呆呆……?”
      “母亲。”英俊青年微微笑着,“儿子今日娶妻,母亲可要与孩儿一同努力,今日千万莫要在亲戚面前不安。”
      叶瑚傻傻地点头。又低头,看自己衣裳。
      那是中年寡妇守得儿子云开月明,娶妻大婚时,所应该穿的衣裳。

      为何,为何呢?
      叶瑚苦思冥想,为何呆呆一忽儿这么大了?
      为什么他娶亲了?
      如果已经过去多年,那么中间的这些岁月在哪里?

      她想着想着,想得痴着,眼睛里面泛出一些些水光来。
      丫头过来给她擦嘴。“太太您咬着点嘴唇吧,口水又流下来了。”
      叶瑚有点害怕地点点头。
      过了很久。
      丫头叹口气,又过来帮她擦下巴和襟口。
      叶瑚忽然抓住那丫头的手——她变得好老,胖了很多,但是叶瑚还记得她。
      她用簪子逼住了的那个丫头。
      她问那丫头。

      “孔玉呢?”

      丫头抖了抖。
      “夫人……今儿是少爷大喜的日子……”
      “……孔玉在哪里呢?”

      旁边的其他仆佣过来,个个带着愁容。
      “十五年了,怎么忽然提起来,这不是要坏事吧?”
      “你哄哄她看,疯了这么些年,肯定不是真记得什么。”
      “要不要回禀少爷?”

      然后,无表情的老丫头对叶瑚说,“太太,大小姐十五年前就出嫁了,九个月后难产死了。当时您还在病榻上,来禀您的时候您还笑了很久,不记得了么?”
      叶瑚茫然摇了摇头。“你在说谁。”
      老丫头说,“在说大小姐。”
      “大小姐是谁?”

      鼓乐喧天。
      老丫头松了口气。
      孔炎正迎着娇滴滴的新妇进来。
      众人忙中带乱,无暇再顾叶瑚。

      叶瑚便安静地坐在那里。
      心中一直在想:孔玉,在哪里呢?

      荒草蔓延的坡上。
      一块残破的碑文。
      一座低矮的馒头坟。

      “日不言,夜不语。
      昼不见,寝不安。
      晨不会,午不忘。
      暮不至,晓不甘。”

      唢呐声中,又如雨下。
      碑文上,二十四字,无名无姓。
      孔玉静静地躺着,已十五年。
      等叶瑚,不知何时,再来相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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