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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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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完夫君,叶瑚很欣喜可以不必与公婆一同用膳。
昨夜的洞房,层层叠叠的红帷幕已经撤除,龙凤花烛换了一对精巧的玉座小灯,鸳鸯戏水被与百子被还留着,伴着散着松香的枕头。
和孔玉一起吃了饱饱的一餐。不知是不是大小姐她刻意吩咐,满满一盘子水晶鸡配着调好的酱料,吃得叶瑚心满意足。
孔玉却吃得不多,叶瑚有时候看看这位小姑,长长的手指间悠悠夹着银筷子,筷子拈起几粒碧梗米饭,又在雪白的汤水中夹起一小条一小条的塘鲤鱼,心下会有奇怪的艳羡:如果自己也自小生在这样的家庭,是不是自己就会如她一般,做什么都像变戏法一样的从容和好看?
“嫂嫂吃饱啦?”叶瑚愣得太久,孔玉就会问。
于是叶瑚就低下头慌忙说“未”。
旁边伺候的丫头就适时节为她再添一碗饭。
直到添了三次,孔玉噗嗤笑了起来。“嫂嫂,吃多了胀气会不舒服。你喜欢吃什么,晚上我再陪你吃一遍就是。”
叶瑚这才讪讪然放下筷子。
“嫂嫂会作诗么?”
孔玉望向叶瑚房中备好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无一不精致,可惜交给了叶瑚,便是浪费。
“别说作诗,我认字也不多。”叶瑚苦笑了笑,明眸中含着一丝愧疚,望住孔玉。
孔玉被她望得一刹那错了神,忙道,“无妨无妨的。我本是想,长日无聊,我们随意写写画画来消消食。”
“消食么……”叶瑚沉吟了下,起身到了书案边。
幸好她会磨墨。那墨条刻成了枯枝形状,而砚台却是一片树根。雪白的笔已开了毫,蘸饱了墨汁,便在宣纸上留下了两个大字。
“好了。”叶瑚满意地望着自己的名字。“我写得对不对?”
孔玉笑而不语。
那叶字,一个口字边被画成了圈圈,十字横不平竖不直,像在风中飘一般。
一个珊瑚的瑚字倒写得中规中矩,就是王是王,古是古,月是月,乍一看倒像是三个字多些。
“妹妹的名字……怎么写呢?”叶瑚好奇地问孔玉。
孔玉便从叶瑚身后,握住了叶瑚持笔的手。
“拿正,腕子抬起来……心要静。”
叶瑚不惯悬腕,笔尖微颤。
孔玉有力地包紧她。便在那分得开开的瑚字的斜玉边的王字那里,点上了一点。
“玉。嫂嫂,这是个玉字。”
“哦,便是玉妹妹的玉字了。”
“叫我孔玉……嫂嫂,我痴长你一岁。”
叶瑚左手掩口而笑。“孔玉。”
孔玉便又教她写了一个“孔”字。
“本朝太祖,为我家赐了万世排行。”孔玉从叶瑚掌中接过那支笔,笔尖动了动,竟似有神明附体一般灵动。
力气透过纸背,但只是一捺之劲。美,真美,孔玉写出来的字,每一个都栩栩如活物。
“我和哥哥都有按此排行排的族名……到我们这辈,排的是一个闻字。哥哥的族名叫孔闻愆。闻愆而善,闻过则喜。我的族名,便叫做闻喜。”
“闻,喜?”
“是呀。嫂嫂你瞧,闻,便是两扇门扉中,有一个耳朵。耳朵贴着门户,可不是听闻见了?”
孔玉将笔交给叶瑚。
叶瑚学着那一笔一划,写了一个闻字。
两扇门扉,一只耳朵。
“那喜呢?是不是……”叶瑚下意识地咬着笔杆头,“是不是这么写?”
孔玉见她描着描着,描出了一个“囍”字出来。
一望便知,这是她剪过的纸,或描过的窗花样子。
出嫁时,处处可见的字。
“一半……是一半就对了。嫂嫂这个囍字,是大婚时专用的,是两个人的喜事。平常的喜,一个便够了。”
孔玉把着叶瑚的手,一横,一竖,又一横,将一个喜字写得方方正正。
叶瑚指着纸,“孔,闻,喜。孔,玉。”
“是,都是我。”孔玉微笑。
于是叶瑚认认真真,将纸吹了吹,叠了起来。
“嫂嫂做什么?”
“收起来。”叶瑚笑眯眯的,一对好看的眼睛,眯起来,像天上的月和星。
孔玉一直陪着叶瑚到晚上。
然后就走了。
叶瑚一连三日未见到她。
再见时,便是被丫头引去,见到了自己丈夫最后一面时,公公婆婆和孔玉都已哭倒在那个小阁楼上。
叶瑚原本还怕自己哭不出来。
但转头一见孔玉哭得伤心,便也悲从中来,跪在夫君身前,痛哭失声。
红事办完了,果真就是白事。
不眠不休,守灵尽节。有时候,叶瑚困得不行,便用手,轻轻在衣襟上划孔玉的名字。
闻喜。
划着划着,也不知道守了几日,熬了几夜,叶瑚生生昏倒在灵堂中。
再醒来时,听见那熟悉的低沉却飞扬的女儿声音,叶瑚觉得安心,惬意,不肯睁开眼睛。
只听到孔玉在和孔善的乳母张妈妈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
“我哥哥可以死。孔家却不能没有香火。今次,京城来的旨意,终应允了爹爹卸去衍圣公的爵,转授给了旁支。”
“那过继来的小少爷……”
“自然不是过继给我爹的,而是过继给哥哥嫂嫂。我家让出了爵位,那家子孙多,自然投桃报李了。那边四代同堂,贞字辈最小的刚三岁,正好嫂嫂过了门,便过继给哥哥膝下,作我家的单传血脉。”
“唉。本来还想着,小姐找个招女婿来承继家业,便可不离开老爷太太了。”
“这种事只是南地风俗,我家毕竟……岂好如此。”
“说得是。那知府家的公子已经来了三回了,说什么与大少爷相知情深。实则,是想有日娶小姐过门罢……”
“张妈妈,爹爹现今卸了爵,我们不过是乌头百姓。什么知府家的公子,我断然高攀不上的,这话,莫要再提了。”
“小姐愿意,老身也不舍得。老身只想小姐嫁得越近越好,最好就在对门,好日日常见。”
叶瑚心中似被浇了兜头冷水。
自己,要成人娘亲了?
而孔玉,迟早要嫁出去,做旁人的贤妻良母?
……真真,真真是如梦样荒唐。
叶瑚闭上眼睛,转头又睡过去。
待等醒来,便可以一世安详,任孔玉握着自己手,写字画画,日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