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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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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嫁到了孔家。
跟做梦一样。叶瑚望着四围清清爽爽,暖暖呵呵,热热闹闹,又别具一格:深红浅红的帘幕间错落有致是松木的桌几;龙凤大花烛映着一墙行云流水的字画;花格子里有青瓷器和玉器,还有一个土陶瓶里斜斜盛放着一短枝腊梅。
大户人家果然有大户人家的风骨。
叶瑚想想自家的家徒四壁,又努力回忆了下七八岁前父母还在时家中鎏金溢彩的暴发户气象,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见脚步声来,叶瑚赶紧着放下了头上的红巾,又恶心地看到前面被自己擤鼻涕擦脏的痕迹。勉勉强强地将不洁之物转到了后面眼不见为净,才发现进来的只是两个小丫环而已。
“少奶奶。”小丫环们轻声唤她。俩丫头合力抬着一个小竹几,外面套了丝绒的套子。竹几上放着一壶热茶,一碗菠菜丸子汤,一小盘叶瑚没见过的捏成梅花状的小糕点,然后还有一碟子晶莹剔透的水晶鸡。
叶瑚忍不住咽了口水。
“少奶奶,”小丫头轻言细语,“大小姐说,外头行礼虽已精简,却也要个把时辰,怕少奶奶饿得心慌,叫我们备些吃食进来。又说,不知道少奶奶爱吃甜吃咸,所以亲自点了几样东西,叫小厨房热了送过来。”
“甜的咸的我都喜欢!”叶瑚将红巾抄下来团在一边,仰脸朝着丫头们粲然一笑,倒把俩丫头看得有些呆了。
“少奶奶您真好看!”呆呆的小丫头夸出一句,就被年长些的同伴拉走了。
叶瑚心满意足地左手一块鸡右手一块糕塞下去,这才看到小几的夹层里备好的全套银筷银勺,还有额外的两个小壶,打开闻闻,一个是醋,一个是酱油。
然后叶瑚便又试了试拿鸡分别蘸了醋和酱油吃下去,各有滋味,实在难分伯仲,还未下定决心,一小盘水晶鸡便已见了底。
“喜欢吃?”
刚才那个低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
叶瑚慌忙去找自己的红巾,又想起来轿子里孔姑娘的嘱咐,缩了手,却从袖管里落下头先被孔玉塞给她的那块丝帕,赶紧抹了抹手,再坐好,无辜地看着倚在门口笑盈盈的小姑子。
“慢点儿吃,不急,我回头叫她们再送一大盘进来,好不好?”
小姑子还是穿着新郎官的吉服,烛火天光,映得她面如桃花,叶瑚看得如头先那小丫头样呆。
“我,不……不用,我吃别的就好啦。”她有些无措地举起一块梅花糕,吃给孔玉看,却不小心呛到了自己。
于是孔玉走过来,接过丝帕,温温柔柔帮叶瑚擦了擦嘴。丝帕上沾着叶瑚唇上残余的胭脂。然后孔玉把热茶端过来。“嫂嫂,小心烫。”
叶瑚喝了孔玉喂的茶,缓了些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定神想了想,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
“真对不住。幸好没旁人见着我这副样子。”
“有什么可对不住的?是我家对不住嫂嫂才是。”孔玉自然地抓起叶瑚的手,“哥哥不能来亲迎嫂嫂,只有我来李代桃僵,真真委屈了嫂嫂的……如花美貌。”
叶瑚面上飞起红云。
“姑娘莫要这么说。”
“我叫孔玉。”
四目对视。
天色告暮。
雪白的肤色对上雪白的肤色。流动的眼波对上流动的眼波。
陶罐子里插的那一短枝腊梅,失了颜色。
一个人睡醒了洞房花烛夜,叶瑚起来梳洗。
她没有陪嫁丫鬟,当晚上,除了那两个抬吃的小丫头又进来一次,替她熄了红烛,劝她就寝之外,便再无别人入来见过她这个新嫁娘。
就连叶瑚心底暗自期盼的那位小姑子孔玉,也不曾进来。
等到叶瑚睡醒,却见房门口已经备好了梳洗的盆架。热水正在小火炉上烧着,梳头的刨花水和胭脂一起盛在小盒子里搁在脸盆下的小抽屉里,而擦牙的青盐也摆好了在铜镜边旁。
她一起身,门外不知等了迟久的陌生脸的年长丫环边进来请安,自称是受太太之命,前来服侍新少奶。
梳洗完先吃过五谷杂粮配鸡蛋糖水的吉祥早饭,大丫环便领着叶瑚去给老爷太太请安。
叶瑚倒不急于见自己公爹婆母的模样,一双眼睛滴溜溜,便转到了改了女装的小姑子身上。
孔玉一身葱绿裙装,白貂小坎,无花无绣,一头乌发垂髫,耳上短短两颗明珠摇曳。唯腰间还垂着金鞘小刀,流露出几分昨日的英气模样。
孔玉见她望来,也是调皮一笑。
请过安后,公婆懿命,由孔玉领叶瑚去探她夫君。
孔善昏睡在一间小小阁楼之上,不见风也不见光,屋内燃着昏黄油灯,厚厚的门帘子和熊熊的火炉烧得人手心滚烫。
三个月躺了下来,又兼已经十七八日不饮不食全靠灌药支持,或是醒转,或是升天,便在这几日了。
叶瑚本以为孔家上下已然并没什么悲意,该笑的笑,该吃的吃,该办喜事的时候办喜事,也许,该办白事的时候就办个白事呗?
但她还是见到了孔玉该惆怅深情时的惆怅深情。
孔玉握着枯瘦枯瘦如死人手爪一样的孔善的手。跟他说话。
“哥,这是嫂嫂,你的发妻。她叫叶瑚,父亲叫叶式元,是本分的商人。……哥哥你放心,你岳家全家都不在了,只留下嫂嫂一个,我会替你照顾她……爹娘也会善待她……嫂嫂可美呢。……来。”
孔玉抓住了叶瑚的手。
叶瑚颤颤地贴合孔善的手。
冰凉而露出死气的皮肤。
这是她的丈夫?
这是她的丈夫。
叶瑚忽然觉得眼中一涩。
“嫂嫂莫哭。”
孔玉站起来,高高的身量,叶瑚只到她肩膀。
叶瑚握着孔善的手,眼却望着她,面上新涂的胭脂被先前的一滴泪冲出痕来。
而孔玉已经从腰间蜕下了纯金小刀。
“嫂嫂莫要怕。”孔玉笑了笑,刀逼临叶瑚。叶瑚惊得心房猛地一跳。
然后一丝寒气掠过,再看时自己的一缕颈后长发已被她割了下来。
孔玉又俯身去割了一小绺孔善枯黄的发。
然后将两股发编在一起。
叶瑚看着她的手指,如此纤长,又能灵巧地握刀,又能灵巧地编发。
“夫妻本应结发,不负一世白头……”孔玉笑了笑,将编好的头发装进她随身的香囊中,压在了孔善昏睡的枕头下面。“……哥,你已尽孝了。”
孔玉没有哭。
但叶瑚觉得,她还不如哭出来好一些。
叶瑚头一次见到,如此情深的兄妹。
跟自己不一样……小时候因为庶出而受尽兄姊欺负的叶瑚,还没来得及长大、学懂人伦深情,她的全家人便都已经在一场山洪爆发中离她而去。
因为她染了瘟疫,所以留她一个人在家。
她顽强地好了,弃下她的人们却死了。
她从未来得及悲伤过。
却在见到孔玉的悲伤时,深味了悲伤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