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21、（1）

　　喜娘在门外喊。
　　“新妇开行咯——”

　　叶瑚把胭脂从嘴上拿下来，尾指上沾着嫣红颜色，铜镜中模模糊糊，也看不清楚。叶瑚估量着，用手指略微擦了擦眼角。
　　刚刚才大哭过一场，眼睛的肿骗不了人。只好尽力量遮掩些。
　　新嫁娘在家舍不得父母姊妹，哭上一场也没什么。
　　但她是个自己将自己嫁出去的孤女。
　　无父母，无叔伯，无兄弟。什么也没有。
　　这场嫁，自己作的主。有天有地，有媒有妁，便，嫁了吧。
　　嫁了，才能活下去。

　　待到喜娘喊了三遍，叶瑚起身，走到门外，下了门闩。
　　从此之后，便不用再过闩着门的日子了吧。
　　开了门，喜娘见了叶瑚，一脸的奇怪神色，赶忙替她把红纱盖头放了下来，带着些不愿和不忍抓起她细瘦的手腕，小声说，“走吧。”
　　门外飘飘扬扬在落雪。
　　叶瑚跨过一个火盆，预示着跨过了自己晦气的未来。
　　火盆带来的温暖，一瞬间复苏了她快被冻得无知觉的脚。脚底刺痛，一直刺到心里。
　　轿子晃晃悠悠，新妇起行了。

　　“唢呐真好听哪。”孔玉靠在家门口，擦着自己的剑，悠悠望着远方。
　　“哎哟小姐，你又不穿大氅，可别冻着了。”仆妇不但帮她殷勤披上外袍，还塞了一个暖炉在她手里。
　　孔玉擦不了剑，叹了口气。
　　“那姑娘……我是说我大嫂，这会该已出阁了。”
　　“是啊，咱家就快有少奶奶了呢。恭喜小姐。”
　　“有少奶奶了恭喜我作甚？”孔玉又好气又好笑。
　　“早晨请安时已经恭喜过老爷太太了，这会子只能恭喜小姐了不是？”
　　孔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也好。哥哥在床上也躺了三个多月了，希望嫂嫂进了门，这喜气真能冲得哥哥醒转过来，便好了。”
　　“一定的。”仆妇说着恭喜，脸上却并无多少喜悦的神色。“等大少爷醒转，说不得还多办几回喜事呢。”
　　“张妈妈你这是什么话。”孔玉皱眉。“为何要多办几次？”
　　“这……这位少奶毕竟是这样的出身，要少爷……倒也罢了。要是少爷康复醒转，必定要再娶名门闺秀，大不了两头大么。”
　　孔玉连连摇头。“哥哥就算……就算好不了了，不还是有无数的名门想把自家闺秀塞过来？要是爹娘真介意门第，就不会专登找一个活不下去的孤女娶回来。张妈妈，你这话，可想错了。”
　　“是，是。”张妈妈赶紧赔不是，“我老了，眼花耳聋了，连心也不安宁了，忘记了老爷太太的教诲。”
　　孔玉把暖手炉递给张妈妈。“……上个月，宫中又来信了，想请爹爹回京去主持大祀。”
　　“这，老爷答应了没有？”
　　孔玉摇了摇头。“爹爹不会回京的。张妈妈，把哥哥的喜服拿来罢。该去接新娘子啦。你跟我去不？”

　　轿子终于停了下来。
　　叶瑚已经感觉到一股暖意从不远处的房子里面传来。冻得半僵的身子隐约燃起求存的意志。但吸了下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哭得太凶，竟有些伤风。
　　这会儿还进不去暖和的地方。
　　要等孔家派来替新郎官的人，把她接出来。
　　叶瑚撩起红巾，擦了擦自己的鼻子。簌簌发抖的身体勉强镇静下来向轿子外看去，心底里大为抱怨来人的迟缓。

　　“来了来了。”
　　人们一阵骚动。
　　叶瑚从轿子的小窗望出去，不禁呆了一呆。
　　穿着喜服的公子哥儿，分明是个姑娘。但那姑娘长手长脚，长身玉立，眉目之间一股英气，裹在男装里头煞是好看。手里持着一杆长秤，匆匆忙忙，又不失大家风度。
　　“恭喜大小姐。”
　　“恭喜大少爷。”
　　称呼乱糟糟的。叶瑚想，听说孔家除了那个快死的儿子之外，还有一个女儿，想来便是了。未料到的是，这姑娘竟如此的好看，爽利健美。由此推断，若她哥哥健如常人，还不知是个怎样的翩翩公子？
　　又笑自己：若孔家少爷不病，这大少奶的位子，排队也轮不上她一个克父克母把全家都克死了的寒门孤女呀。

　　胡思乱想间，轿帘大起，叶瑚被一双手搀了起来。
　　她又下意识地拿头上的红巾擤鼻子，却被塞了一块丝帕在手里。
　　耳边是一声低低的叮咛，“嫂嫂你饶了你的喜帕吧。一会儿，一会儿就暖和了。”

　　这声音没骗她。
　　很快叶瑚便被搀到了暖和的前厅。
　　坐在那里，从红巾下缘看出去，能看到人们风风火火地来来去去。而那个穿着喜服的姑娘就在问，“吉时到了么？还有多久？……她看起来冷得很。”
　　叶瑚在盖头里面，忍不住微笑起来。
　　在房子里，她一点儿，也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