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17、（3）

　　歌苓醒转时，闻见了一股阴湿腐朽的味道。
　　暗。
　　她不能视物，能少少分辨光暗。
　　此地极暗。只有一点点光源，而那光源，是热的。
　　似乎是火。

　　动一动手，不能够。
　　指尖弯曲，触及的是那种带着腐朽味道的木头。
　　肩膀疼痛，手却不能够放下来，被绑缚的感觉强烈而带着耻辱感。
　　歌苓用力咬了咬下唇。
　　然后心中恐惧委屈一同升起，竟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
　　太监的公鸭嗓子。
　　歌苓被这嗓子一凶，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嬷嬷……这是哪里……嬷嬷在哪里……”
　　“这是天牢！”
　　一声呵斥止住了歌苓的哭声。
　　“天，天牢？”

　　似乎不似对着她说的。
　　“审个瞎子真是麻烦。”
　　“曹公公辛苦了，我来问吧。”中年女子的声音，是之前的那位……宁姑姑？

　　“张歌苓。你现今在天牢之中，乃是待罪之身。你须得老老实实，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或有可能不连累教习院嬷嬷以及一众姊妹。否则，就不止是你人头落地了，明白么？”
　　歌苓的心抽住。
　　她怎可能明白？
　　她的世界不过是一片茫然中稍暖一些的日头，稍累一些的弹唱，稍美一些的夸赞，和稍冷一些的茶水罢了。
　　谋刺？待罪之身？人头落地？
　　眼见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歌苓死死咬住了嘴唇。

　　“你叫张歌苓？可是本名？”宁姑姑并不凶狠，语声中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姓张，小时候爹娘叫我大妹。后来爹娘把我卖给了同族的大户做丫头，老爷太太赏的名，叫歌苓。”
　　“何方人氏？今年几岁？”
　　“是……是河间人，今年十七了。……宁姑姑，我手好痛。”
　　片刻静默，然后是一声轻轻叹息。“你可认识庞剑棋？”
　　“旁……旁什么？”
　　“就是谋刺公主的主凶，曾是公主府女侍卫的庞剑棋，陕西人，今年二十七岁。”
　　“从来，从来不认识，也没听过。”
　　“你可想好了，若是欺瞒，可是罪加一等。”
　　“真不认识。”歌苓又抽泣起来，“宁姑姑，我是一个瞎子，我去哪里都要嬷嬷带领的，除了唱曲，我从来不去任何地方……我真是不认识呀。求求您，放了我吧。”
　　“好。你既不认识庞剑棋，那你认不认识李剑明？”

　　歌苓愣住了。
　　“怎么不说话？”
　　声音细小。“我……我认识。”
　　问话人抬高了声调。“如何认识的？何时，何地？”
　　歌苓怯生生地答，“今日，在教习院大殿，她领我去后面吃果子，喝茶……宁姑姑你也在呀！”歌苓想起来那个温柔握住她双臂的力道，又感觉此刻肩臂刺痛，忍不住又抽泣起来。

　　却听面前有公鸭嗓子冷笑。
　　“狡猾得很，这推得，可干净，姑姑您说是不是？”
　　“公公少安毋躁。”

　　宁姑姑走了几步，到歌苓面前。
　　“若是今日才认识，为何先前在殿上，你喊出她名字？”
　　“我……我看不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撞在地上，又疼又怕，忽然觉着剑……剑明姊姊来护着我，就，喊了……但后来剑明姊姊又放下我走了……”
　　“那个不是李剑明，是庞剑棋。”
　　“啊？”
　　歌苓懵然。她鲜少听错人呼吸的声音。
　　“庞……庞剑棋，是谁？”
　　“便是那刺客。”
　　“她，她……”
　　“她谋刺失手，已于乱阵之中自尽。”
　　“啊……”
　　“你若不是同谋，为何如此关心她的死活？”
　　“我……”
　　“你若不是同谋，又为何庞剑棋为护你而错过刺杀公主殿下的大好机会？”
　　“护，护我？……”
　　“又为何，偏偏是在教习院发生这种事？庞剑棋早已离开公主府，是否你与李剑明里应外合，助她行事？”
　　“不，不是！”

　　“姑姑，不用大刑，怕是她不会招认。”曹公公的丧门嗓又飘过来。
　　“先前审剑明时刑还动得不够么？”宁姑姑冷冷答，“她不会武功，还是个瞎子。三下两下，就能像掐死只兔子一样弄死她。”
　　“那照宁姑姑的意思呢？”
　　密密低倾。
　　“也好。”

　　歌苓被放下来。
　　手软软的，像断了似的。
　　然后被人大力拖起来，歌苓的脚踝被硌得生疼，却毫无温柔对待，被生生拖着，转了方向，走出十来步，锁链敲击，铁栅砰然，然后被人狠狠一抛，跌进了一堆稻草里。
　　歌苓一摔之下，几乎又昏了过去。
　　头脑胀痛浑身发麻时，却被一双手握住了手掌。

　　那呼吸……
　　歌苓不敢认。
　　她任凭那有力的手握了一会儿，待自己气缓过来，挣扎着坐起来些，抓着那手，往上摸索了去。
　　才摸到脖颈，手又被抓住。
　　然后芍药花瓣覆下来，到歌苓的唇上。
　　歌苓心中有种水落石出的感觉，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待到那花瓣离身，才颤颤地开口。“这次，没有错了，是你么，剑……剑明姊姊？”

　　面前低低的一声用气发出的嗯。
　　歌苓喜地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却听见倒吸冷气的声音。
　　剑明并未推开她，反把她抱紧。
　　歌苓终于能够畅快地哭起来。
　　哭了一阵子，忽然又想起之前听说宁姑姑和曹公公的话，忽然放开剑明，用指尖轻轻向她身上摸索。
　　划过咽喉，锁骨，衣裳上很多破损，歌苓摸着摸着，摸到一些湿湿的液体，缩回来在鼻子下闻，一股血腥气。
　　陡然，双手又被抓住。
　　剑明把她的手乖乖放到了歌苓自己的膝上。

　　“剑明姊姊，你……受伤了是不是？”歌苓不敢再伸手，只觉得指尖那点腥味绵延成了十指连心的痛，痛到了心尖。
　　没有回答。
　　只有那双手，握住了歌苓的肩膀。
　　地上稻草细细簌簌。
　　似乎是剑明在走动，换到了歌苓身后。
　　一只手，按着她的肩。
　　一只手，绕前来，捂住歌苓的嘴。
　　歌苓还未会过意来，就觉得肩膀一阵剧痛，半声惨叫，被剑明生生捂回了腹中。
　　剧痛过后，竟是惊人的舒适。
　　肩臂间竟得轻松，是再也无一丝痛楚了。

　　歌苓微笑了出来。
　　“剑明姊姊……”她摸索着，向后抓，抓不到人，手却从前面被抓住。
　　原来剑明已经又移回了前方。
　　歌苓觉得被那只手捧住了脸颊和下颔。
　　她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好看。
　　但她似乎感觉到剑明注视的目光与神采。
　　一朵红云，悄悄飞在了面上，连玲珑的两只小耳朵，也染上了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