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16、（2）

　　歌苓吃了很多不知道名字的小果子。
　　很甜，很好吃，歌苓用味道默默将她们记住。其中一个最喜欢的果子，摸起来有两个尖尖的耳朵，带着一丝芍药花的香味，歌苓在心中叫她“芍药兔子”。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吃的时候惊叹了一声，接下来递给她手里的果子，两三个里总有一个“芍药兔子”。而每当她吃噎着了，有些渴的时候，茶杯总是满的。

　　歌苓吃得很少，所以很瘦。瞎子吃东西是很不便的，她常常吃一个饼作一餐，因为饼对她来说是安全的食物。嬷嬷每日早晨会冲一壶茶给她，她早晨趁着热的时候喝一小点，中午和晚间，吃完了饼就喝一些凉的剩茶，润润喉咙。
　　如今一时贪图那芍药花的香味，竟是不知不觉，喝了五六杯茶水下去。
　　过了一会，歌苓便有些尴尬了。
　　她向后摸了一下，便稳稳捞到了剑明的手。
　　房里并没有其余人的呼吸声，但歌苓并不能完全确定。
　　要怎么开口呢？
　　歌苓似乎看见了自己的面孔烧了起来。

　　“……剑……剑明姊姊。”她小声唤着。
　　身后的手揽着她，很用力，几乎把她全都包在怀里。
　　歌苓触到那暖暖的胸怀，却未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身内煎急，也顾不上奇怪，只是抓到了剑明的手，在她手心用指甲轻轻划了两下。
　　歌苓不认识字，自也不能用手写字。但那两下胡乱的划法，剑明竟似是懂了。
　　一个力量抓着歌苓起身，向里走了几步。
　　歌苓觉得眼前的世界黯下来，然后一股奇怪的味道传过来。
　　似乎是干花，红枣，还有木头的气味。

　　剑明抓着她的手，揽她弯了些腰，去一点一点触碰一个东西。
　　歌苓瞬间面红到了脖子根。
　　是一个马桶。
　　剑明在歌苓肩上按了一按，便转身，歌苓听见她的脚步走出去三步，然后是放下帘子的风声，然后又走开去一步，停顿。
　　歌苓觉得羞涩，却也安心。

　　她慢慢解开自己容易自力动手穿戴的衣裙，摸索着马桶的边缘，坐了下来。
　　安静的空间里，自己的呼吸声，和远远的剑明的几乎不可听闻的呼吸声，便是全部。
　　歌苓解完手，起身，将衣裙系了起来，又伸手下去，找到桶盖，盖了起来。
　　一步，撩开帘子，三步。剑明慢慢地进来，又到了她身后。
　　——她如何知道我已经用完的？歌苓想着想着，禁不住羞得浑身抖了一抖。
　　却被拉到了一个怀抱里面。
　　被拥了好久，久到了歌苓有点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要如何，然后才被剑明放开，然后被往另个方向带出一步，剑明抓着歌苓的一双小手，放到了一盆温水里面，
　　散着花与木香的水。
　　胰子打上来。
　　头一次有人帮自己洗手，细细搓，慢慢滑过指缝，歌苓觉得痒，禁不住笑了起来。
　　却听到一声“嘘”。

　　——吹气的声音。叫不要说话，要安静的声音。
　　歌苓赶紧收了声，不知自己犯了什么忌讳。
　　……然后，有个东西覆下来。
　　歌苓的唇上碰到了一个有些凉但骨子里带着温意的柔软物体。
　　如果，如果可以看得到，歌苓想，那一定便是，芍药花瓣的感觉。
　　一定是。
　　片刻后，芍药花瓣飞走了。
　　有软软的巾在替自己擦干双手。
　　歌苓一直在回味着那花瓣触体的感受，呆呆地，被牵着手带出去。

　　还没坐下，便有什么东西塞到了自己怀里。
　　歌苓触手，竟是自己平日所用的小琵琶。
　　不知道何时送了进来？“剑明姊姊……”

　　没有回答。
　　一只手抱着自己的琵琶，另只手被牵着，走了出去。
　　这便是，要去给公主表演了吧。
　　整条路，都在向着歌苓熟悉的地方延伸。
　　前方有嘈杂的人声。

　　是嬷嬷。
　　“歌苓，好歌苓。一会儿就到你入去了。教你的对答都记熟了么？”
　　“记熟了，嬷嬷。”
　　歌苓心中一怅——那一直牵着她的剑明的手，放开了。
　　她没能听见嬷嬷其余的嘱咐。
　　便听之前那个公鸭嗓子来宣：
　　“教习院张歌苓携琵琶入见，唱曲《水龙吟》——”

　　歌苓茫然回了下头。
　　她看不见，回头也是徒然。
　　但，剑明似乎是在那个方向。她想说一声谢，或是如何如何，但嬷嬷推了她一把。
　　歌苓深深吸气。
　　抱紧小琵琶，前行了半步，准准抬脚，跨过了门槛。
　　笔笔直走了七步，然后跪下来。

　　“民女歌苓，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的嗓子并不如黄莺清脆，却有些许柔哑。
　　便是这柔美的声线，造就了开封第一歌姬的美名。

　　不知道是公主还是公主身边的从人，赦她起身，赐她座椅。
　　有人来递她一条丝巾，用丝巾牵着她，入座。
　　歌苓想起来之前直接抓着她腕子走来走去的剑明，心神又是一分。
　　一分而收。
　　琵琶立起来。
　　歌苓净心敛容。
　　换了韵白，低低吟出了“水龙吟”三个字。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一阙唱过了无数回的水龙吟，今日唱起来，别有一分慵懒，一分专注。
　　不知道为何，歌苓一直闻见比平日里都要浓重的芍药花香气。
　　就好似那芍药花瓣一样覆在她嘴唇上的那个感受。
　　那是不是，便叫做，春色三分？
　　二分便在那匆匆一吻了。

　　唱完了曲子，公主并未激赏，也未责罚，只是命她又唱了三曲。
　　唱到歌苓觉得嗓子已有些吃力时，才听见上位处有人幽幽叹了一口气。
　　“公主是否饿了？要不要传膳？”
　　是先前的那位宁姑姑。

　　公主还未回答，歌苓忽然听到些不对的声音。
　　教习院中的大殿，为什么会有这种急促的呼吸，还有隐约的如刀的气体流过她身体？
　　然后便是清叱声。
　　一片乱。
　　一股大力撞来，歌苓不知道发生何事，害怕地叫了出声。
　　然后被撞倒在了地上。
　　琵琶磕出重重的声响。
　　呼呼喝喝，“护驾”、“刺客”、“保护公主”等等，听也听不清楚。

　　歌苓只觉得腕子很痛，想去抓牢琵琶，又却不能。
　　一个熟悉的气息在眼前。
　　抱着她，闪过一边，然后便靠到了墙边。
　　“……剑明！”歌苓觉得手上的人要远离，忍不住叫了起来。
　　一声细细的“嘘”的声音，令她住嘴。

　　然后歌苓就只能任凭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闪走。
　　眼前光影缭乱。
　　忽然有凶神恶煞样的步伐来。
　　“抓起来！”有人说。
　　歌苓便被人拎起来。胳膊疼得歌苓哭出声来。
　　却没人来援救她，解脱她。
　　又惊又怕又疼，歌苓觉得胳膊处裂了一个声响，然后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