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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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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苓在剑明怀抱中,竟一点一点困睡了过去。
阴湿暗沉的牢房中,她未曾觉到,李剑明因身上的刑伤而气息略急,终于吃不住歌苓的份量,起身,将她轻轻放在了牢房最靠角落里的稻草堆上。
望住歌苓细小而稚嫩的面庞,十七岁的孩子,因常年吃食贫乏而不过是十四五的形容。头发黄黄的,真是如人所说的“黄毛丫头”一般。又偏偏如此擅唱,柔媚的嗓音高处可以飘渺干云,低沉回环处又是柔肠百转,清而且正,唱起悲曲时总能引得达官贵人们感同身受,触景伤情。
一点点光照下来。
这便是上天对夺走了她眼睛的补偿么?
剑明伸手,轻抚歌苓的眼睑。
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一下,似乎在柔弱地求人怜惜。
忍不住,唇又覆下去,轻吻遍了她面上的皮肤。吻落得很轻很轻,生怕吵醒了熟睡中的歌苓。
又凝望了片刻,窗外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剑明挪开半步,盘膝调息起来。
夜恐怕很深了。
大牢里不再有铁链响动,却回响起与众不同的步伐声。
歌苓醒了。
但睡在那里,没有动。
因她听见一声低低的嘘声。
——果然,是不同的。那日在教习院的那声嘘声,更细长,而剑明的嘘声,更低沉。
那时候的,不是剑明。
但气息真的好像!
歌苓如一只小兽,团紧了些,按捺住了心跳,假装还在熟睡中。
与众不同的步伐声音近了。
那种不同很难以形容。似乎是特别从容,特别骄慢,特别自信,又特别娇贵。
步伐声踩到了跟前。
剑明动了动。
歌苓看不到,却从声音上敏锐地猜到,剑明从坐姿,换成了跪姿。
是谁?令得剑明姊姊下跪?
“对不起。”
那是一个没有听过的女声。
不是宁姑姑,也不是教习院中对她说过话的宫女。
然后说话的人幽幽叹了一息。
歌苓猛然辨认出来。
那日在教习院,也有这样的一声叹息!
难道,难道竟是,那位……金枝玉叶,天之娇女的,公主?
剑明的气息变得粗重了些。
“十年前,我和剑棋累了你。谁料到今日,相约同生共死而不能,却还是累了你。”
公主的声音很好听。
却很忧郁。
带着点颤抖。
歌苓觉得,那嗓子很像自己。
若是她来唱上一曲水龙吟,应该也会很好听。
随即又赶走自己的痴妄——那是公主,自己怎配作如此念想?小小歌姬,乃是教坊贱职。高高在上的公主,却尊贵如日月。
却听那颤抖着的好听的嗓音,在无人应答的情形下,继续倾诉。
又或者,近似于自语。
“十年前我与剑棋事发,我拼死放走了她,却止不住父皇的迁怒。你才十五岁,父皇竟赐哑药……明儿,我知你不怨我,但……我却一直不能释怀。不,你听我说……现在不说,今后或许也没机会再叙了……”
公主顿了一顿,又往下说。歌苓只盼她不要停下,虽她听不太懂,却隐约知道,这些事情,乃是一个大大的秘密,亦是一个大大的传奇。
歌苓很好奇。
她想要知道,与她的剑明姊姊有关的一切事情。
“十年中,我嫁了人,又死了夫君,成了寡妇。十年后,我竟得了她的消息!我与她传书约在今日私奔,她假作行刺,胁我为质,然后一同高飞天涯……谁料到,呵,谁料到……明儿,你知道么,宁姑姑早就截得书信,父皇安排下天罗地网,要擒拿于她。我的剑棋,总是不愿落于他人手中的,便就当着我,自我了断了性命。”
歌苓听见剑明流泪的声音。
那是泪珠儿滚落,落在稻草堆上的细微。
她却能听得见。
“她本可有一线机会,却因撞翻了你的小歌女而缓了一缓。又听那歌女叫你名字,万水千山,她既近不得我身,便只能护你的歌女周全。她若知道这歌女不过是你今日所识,并非什么心头至爱,不知会不会抱憾九泉。”
“……”
“……你的意思,是,你真喜欢这歌女?”
“……”
“呵,也好,我与剑棋欠你的,终算还上几分。不过说来也是冤孽,若非她喊出你的名字,她现今已枉死,却不会累你在此……还受了这么多……明儿,她们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打你,你疼不疼?”
“……”
“傻孩子,怎会不疼呢……”
“……”
“我知道……我知道。不,别哭,剑棋已经享福去了,留我们在这世上受苦……明儿,别哭,哭了我的心更疼。我,不久后,便也随剑棋去了……不能再照顾你了……”
剑明霍然站起的声音,吓了歌苓一跳。
“我原本想牺牲这小歌女,将你设法保了出去,远走江湖,天高海阔……现今却得再想办法,救你们两个了。”
剑明握住铁栅。
铁栅摩擦她掌心的声音,叫人心悸。
“我去死在父皇面前,换你们两人,总也不至于不应承罢。”
公主哭起来。
歌苓抓住自己身下的稻草。
她什么也不懂,却生生感觉到剑明内心的痛苦。
她的心,也因剑明的痛苦,而揪住。
“明儿,”歌苓听到手掌抚摸面颊的声音,泪水被安静地擦掉。“我要走了,父皇明日午后见我。我虽是皇家女,却一直视你如妹,我真盼着,你带着你的小歌女,纵横江湖,快意无限的那一日……我与你剑棋师姊,都会含笑九泉……乖明儿,这么多年来,多谢你一直替剑棋陪在我的身边。”
然后,歌苓听到了一种奇特的声音。
是……是芍药花瓣相覆盖的声音。
她似在一瞬间,通透天灵,晓了人事。
匆匆间,蔷薇四散。
那种奇特而从容的步伐,竟是奔跑着,远去了。
歌苓的想象中,公主的衣带飘在阴黑的大牢的走道里面,美得好像一幅画。
一幅她从未见过的画。
——她从未见过,任何画。
歌苓的心中,升起一团温温的火。
烧灼在她两腿之间,比被人绑在架子上还要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