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百合魂》随便敷衍个马甲

15、（1）

　　“歌苓啊。”
　　嬷嬷喊她的名字。
　　“哎。”她小声地应了，起身，向着隐约有光的地方转过去。
　　不及迈步，便被人扶住了。
　　“哎呀小歌苓我的好乖乖，你慢着点，等嬷嬷扶你走。”
　　歌苓笑一笑，“没事的，这条路我走好多次了，自己可以去呢。”
　　“这可不一样。”嬷嬷的声音里面含着责怪，更多则是喜兴。“现在是公主要听你唱曲儿，你知道什么是公主么？”
　　“知道。”歌苓恭顺地点头。“金枝玉叶。”
　　“可得好好唱，兴许咱们教习院上百口人的前程，就指着你这出呢。”

　　歌苓被扶着走了出去。
　　回廊上光感很强。暖洋洋的。是阳光吧？
　　院子里芍药花的香气涌进鼻尖，还带着露水的清透味儿。露水沾着芍药花瓣，那是什么样的景致呢？
　　歌苓七岁之前，是看得见的。
　　但十年之前的记忆，现今已经模糊得一点也不记得了。
　　只记起来失明的那个夜里，眼睛被生漆泼了，彻心彻肺的疼，然后是坟墓似的头几个月。
　　不能看见。
　　什么也不能看见。
　　原本是个服侍人的小婢女，却已经无能为力活下去，就要被扔出去等死的当口，是教习院的嬷嬷收她下来，教她词曲，让她可以在十七岁的时候，成为开封城中最最有名的歌姬。

　　也许是因为歌苓看不见。
　　王孙公子们并不热衷于戏弄她，而贵妇女主们并不讨厌她。盲了的人似乎总带有一些圣洁的神性光芒，叫歌苓孤身一人，在茫然漆黑的世道上，可以晒着太阳的暖意，缓缓向着大殿走去。

　　歌苓踩着了教习院大殿外的那块塌砖。还有五步便可以进殿了，却被嬷嬷拉着停了下来。
　　只听见有不男不女的公鸭嗓子在说，“公主还在更衣，一会儿用点点心，你们酉时入去。”
　　“申时？”嬷嬷争辩，“这会子才卯半，这不是还要等上半日？”
　　“哟，怎么，等不起啊？”尖利的嗓子陡然提高，吓得歌苓退了半步。
　　一个慈和的中年妇人的声音传过来。
　　“曹公公你先进去吧，公主唤你呢。这位嬷嬷，所扶的可是歌苓小姐？”
　　“回宁姑姑，正是。歌苓这丫头，身子骨弱。这大冬天的……她病倒了没关系，怕吹了风坏了嗓子，可不是败了主上的兴头？”
　　“说得也是。”被叫宁姑姑的中年女子似是和嬷嬷熟得很，“剑明，你带歌苓小姐到后面小殿里坐着喝茶吃点心去，好不好？”
　　歌苓凝神听着，寻那“剑明”的的声音。
　　却没寻到，突然间一股力量从背后传过来。
　　歌苓吓了一大跳。
　　非常非常有力的一握。
　　握住了她的手臂，歌苓还以为被这么大力捏起来会疼不欲生，但那力到了肌肤，却收卸去了，只余下叫人安心的扶握，隔着衣裳，能感到一枚一枚细而有力的手指，覆在她的上臂上。

　　宁姑姑笑了一声。“歌苓小姐莫怕，剑明姑娘是公主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又体贴，只是……早年遇着点变故，现今不能说话。你和她说，她是听得懂的。”
　　歌苓轻啊了一声。
　　“剑明，”又听宁姑姑向着自己身后，从感觉上便知高出自己半头的人说话。“歌苓小姐目不能视，你可能照顾得了她？”

　　歌苓看不见，却感觉身后的人影点了点头。
　　或许，是从她握住歌苓双臂的手上，细微的肌肉变动感觉到的。
　　没人跟她说“走吧”，但歌苓就被那双手带着，向着她所导引的方向，迈开了小步。
　　暖暖的阳光仍照在头顶。
　　今次，被人少少遮去一块。
　　歌苓觉得如此走法颇为不便，于是挣了一下，往侧面一让，换到了剑明姑娘的左手边。
　　剑明姑娘也不强她，一手仍绕过歌苓单薄的背脊，去环住她的肩头，另一手则伸过来，握住了歌苓的另一只手。

　　歌苓好奇地猜测，这位剑明姑娘的容貌该是什么样的呢？
　　能做公主侍卫的女子……
　　那双手，掌心不宽，但手指修长，力气很大，凉中带一点点暖，滑滑的，没有汗。
　　歌苓在她手心中动了一下。留着弹琵琶的指甲刮到了剑明的掌心。
　　——剑明握得更紧了。

　　走了数十步，点心的香气飘过来。
　　剑明揽住歌苓不叫她动，然后松开了握住的手，撑起来棉帘。
　　在歌苓肩头的手滑下来，按在她腰上。
　　那一分巧力，叫歌苓知道抬腿，跨过了门槛。

　　暖意扑面而来。身后光线一黯，歌苓听见身后的人也跨了进来。
　　有轻轻一声呼气。
　　似乎是说：一个哑巴，牵着一个瞎子，终于来到了此地，可以松一口气。
　　歌苓觉得有趣，轻轻笑了起来。

　　她看不见的地方，李剑明正转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庞。
　　在看她的那一瞬间，她笑了起来。
　　就好像，好像一朵花，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