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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便害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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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冷漠的,我从出生就默认这一点。
直到三十岁我还没有结婚也没有暧昧对象时,父母向我施加严厉的管教,限制活动自由和财务自由,之后索性直接叫我和一个男人结婚了。我其实很无所谓,不过是受制于人的一生,如果要苟且活着那就苟且活着,说不定会乐在其中。但包办之下的男人似乎很愤怒,一味以残忍冷酷的语言诅咒我,即使他依旧不敢反对将他包办的双亲。
公婆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这自然是因为我将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了他们家,又有谁不必做这些就能得到谁的怜爱呢?
他们保养得当的脸上还没出现纵横的纹路。我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儿媳,知书达理,身体羸弱,易于控制,于是尽心尽力讨他们欢心。
至于那个男人……自从住进他家的房子,我就没怎么见过。这种人似乎都有在外的巢穴,其间酒池肉林,声色犬马,我不在意。只是偶尔有一两个青春靓丽的小女孩来找他,我便邀请她们留宿,清晨起来还会帮她们泡咖啡。
做咖啡是一项麻烦的活动,但我不厌其烦地学习着,似乎能获得一些福报似的。最初的福报便是第一个来找我丈夫的小姑娘,自从被那个男人抛弃之后,她经常来这间房子住。那年我三十八岁,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往我面前一站,粉嫩剔透的指尖绞紧了背包带。
直到她完完全全将自己的手指绑起来,也依旧没有说话。双颊憋得通红,眼底也泛出泪光。
我把她放置在客厅,独自去厨房启动咖啡机,做了杯加糖的奶咖给她。看她如同饮鸩止渴一般喝下去,我倾身将她纤薄的指头解救出来。
“都勒红了。”我向她报告进程,抬头平静地对上一双痛苦的眼睛。她看上去难耐折磨,气息粗重地向我求救。我于是轻轻搂住她,感受她在我肋骨上留下疼痛的触感。
她无比悲伤地痛哭着,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从小都被严格教育要懂礼貌的孩子,连释放情绪都要悄无声息。我试图撬开她的牙关,手却被牢牢地握住,那一瞬间她眼底透出渴求。
她扑过来亲吻我,用讨好男人的技俩勾起我的舌尖。我没有接纳她的行为,齿列一合把那片丰润绵软的下唇咬出血腥味儿来。
“不可以这样。”她颤抖了一下,泪水更加决堤一般涌出。我把自己的手抽回,用巾帕把那丝血迹擦拭去,摸了摸她发顶。
“可以哭出声来给我听。”我重新吻上她,扶着她细腻柔软的后颈,轻柔地像对待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在我手中战栗,喉咙里终于迸发出呜咽和呼声。
好像是我救了她一样。
远离了我的丈夫之后,她时常来与我见面。最后一次来时她说要和男朋友去日本了,十分感谢这些日子以来我对她的支持。
我含笑送她出门,乐于助人到如此地步,有时间或也会怀疑一下自己是否真正冷漠,还是喜欢占人家美少女的便宜。
不过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乐在其中。送走一个又一个年轻人,逐渐让人的思维发生混乱,我是否真的遇到过这些美丽的少女呢?还是月寒日暖,我不堪寂寞,独自造就了这些幻想呢?
不过在发生美好事情的同时,依旧有一些状况外的束缚,比如说我敬爱的公婆十分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孙子。我自然明白自己的意见根本不重要,可是据我丈夫那些情人所说,无论如何努力要留住他的孩子,结局都是一样的失败。
原来我的丈夫是无法拥有孩子的人。屈指可数的几次尝试后,他带着嫌恶的表情扫视过我的身体,“老女人。”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那些情人曾经同样凝视过这样的我,并如同信徒朝拜一般亲吻过这些在他眼中干瘪丑陋的皮肤,也许会像原始动物一样愤怒吧。我仔细穿好衣服,手机这时有消息提示声,似乎是学校那边通过了我的面试。
同样是我敬爱的公婆,为了儿媳的好名声而为我引荐一名高校人力资源理事,打算让我凭借大学本科和研究生的专业,去学校里做心理咨询老师。
不过是继续过日子罢了,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也比谁都没有做心理咨询的品格和爱好。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走进那间大而空旷的工作室,和身边的助手打招呼。
真是不好意思,面对着这个本来应该获得这个职位的助手,我心怀着真实的愧疚,递给她一杯咖啡。
“我亲手做的,要尝尝吗?”
在家里呆久了,我倒是很喜欢充实一点的生活。在学校里有时候解决一下别人的忧愁,虽然大多数时候我都主动将预约拱手让给助理小姐。起码她带着良心和热爱去宽慰别人,不像我总是期望收获什么。
不过我期望收获的东西没有人能给我。
我就这样渡过许多暗涌的潮流,又迎来一个崭新的夏天。温度逐渐升高了,路过学校中心的花园时,喷泉都试着开始运行。有些生锈的水管口被久违的水流冲刷开,忽地失了控一般向石板路上喷射。我远远地看过去,眼中掠过一片水红,步子偏了偏,绕过毫无章法的水流,看见水红色的长裙。
仿佛一个凶案现场的血色匍匐在草坪上,更显得穿着长裙的女孩子肤色惨白。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不小心挡住了她的阳光。
她很快睁开眼,似乎只是以无声息尸体的形态躺在那里栖息,而我如同一棵树木,被轻而易举地忽视掉。
她手腕上沾着浅黄色的颜料,我说不出具体的颜色称谓,只是觉得她似乎与之十分契合。
适合被当作画布涂抹上新的色彩。
两天后我在心理咨询室的落地窗外看见她的影子,一个漂亮的剪影,很轻蔑地从我面前掠过。那年我四十九岁,正处在退休前一年的平静生活中时,我的丈夫因病去世了。
葬礼上抱住悲痛欲绝的婆婆时,我看着丈夫挂在正厅那张黑白的笑脸,想到那条水红色的裙子。绚烂,美丽,生机勃勃。
故而我没有想到,再从我的咖啡厅遇见她时,她已经失去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