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学生恋爱二三事》苏辄

2、才会相思

　　她把冰块倒进杯子，敲在那只玻璃杯凹凸不平的壁侧，清脆悦耳。我听着这样的声音，眼睛被手机屏幕反射出的阳光晃住，居然一瞬间盈出了眼泪。
　　她做咖啡像是作画。乳白的液体倾倒进去，之后是浓郁的灰黑色，从细碎的粗犷的冰与水之间浇灌渗透下去，如同冬日森林中从天而降的浓雾。
　　“这一杯是我的。”也许是我的表情像只渴望被垂怜的宠物狗一样期盼着，她浅笑着摇头，把那一杯看上去苦极成熟极的东西放下，重又发动起咖啡机。
　　她喜欢做色泽鲜艳的饮料，自己却又不愿喝。樱花牛奶叠意式浓缩，樱粉色的精致饼干撒进去，杯口放一球草莓冰淇淋。
　　“你还年轻，多吃点甜的。”我将视线从她沾在杯口不甚明显的唇印上撕下来，默默乖巧地接过她手里那份看起来味道过分甜腻的饮品。
　　尝起来也很甜腻。喉咙里却神奇地没有犯恶心，我猜自己可能已经习惯将注意力转移至她涂了殷红甲油的指尖，而忽略掉胃里经久不衰的痉挛。冰淇淋在舌尖很快就融化掉，像粉色的颜料流淌进食管胃袋，与热烘烘的室内毫不相同的，在我体内结冰。
　　“很好喝。”我不像爱喝咖啡的同龄人，我把这东西当成接近她的借口，没管自己心里越来越大的缺口。
　　“好喝。”我又重复了一遍，她才从空荡荡的吧台前抬起头，往日里高挽着的长发散下来，遮住线条优美的肩颈。
　　“是吗？真高兴啊。”她不像嘴上说着高兴其实心里默不作声的年轻人，她说出来的高兴似乎就是真的高兴。带着成年颇久的自信和从容，把人往更深处吸引。
　　我已经在想象她如同我一般大时会做些什么了。也会找这样一家店喝咖啡吗？也会遇到一个如她这般的老板吗？也会主动收留如我一般的人吗？
　　如果她现在还年轻，又会对我抱有什么态度呢？
　　我狠狠啃咬着冰块，感觉嘴里发热，像被碎渣割伤。她始终淡然着，整个人透出苦涩的气息，但依然将我当作一个孩子来爱。如果她现在还年轻，还会靠近我吗？
　　这将永无正解。

　　公园中央，长椅，鸽群。湛蓝天空，和煦朝日，抹茶冰淇淋在我手中溃烂，索性连米黄的手握处也攥裂掉，褐绿色将我涂抹，快要融入进身躯。
　　“怎么傻站着？”一张雪白的绢帕将我的手指擦干净，认真仔细地把那些绿色擦去，橡皮一样奏效。
　　那手指尖尚有未褪去的红色，故而我没有挣扎。算起来离上次见她已经好久，我画了十张画，有五张是她。
　　我在台灯底下找不到的深紫色在她眼底闪闪发亮，琉璃珠般恼人。如何攫取这一番紫色已成为人生中重大课题，我忽而握紧她的手。
　　“借些颜色给我吧。”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找不到这样的颜色，已经气急败坏了。她安抚宠物一般摸我的头，将手帕扔进垃圾桶，连带那褐绿色一同归进褐绿色的世界，我忽然觉得全世界都无比安生。
　　她将我轻轻搂在怀里，把小巧的遮阳伞往我头顶推。那一截月白的小臂落在阳光下，显得十分不真实。我抬头看她，只见到浅色的唇彩依旧攀附在她嘴边。
　　“怎么跑了这么远？今天可是星期五，你喜欢的奶咖半价。”
　　我喜欢的吗？她牵着我去搭车，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足够我想明白。
　　我不喜欢咖啡，我只是喜欢她身上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