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学生恋爱二三事》苏辄

4、症候来时

　　在咖啡厅见到她一段时间之后，我才从如今终于转正的小助手口中得知，当年忙于料理丈夫后事时，我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起初我只以为那是学校里简单发生的一场意外。校方迅速处理后只留下一个短暂的报道和一份声明：“我校一学生于教学楼不慎跌落。”
　　那个女生很年轻，也很漂亮。我自然想到某些肮脏的事情，于是使用从亲爱的丈夫那里继承来的钱，动用从前的一些人脉关系，很快查清了所谓的真相。
　　这些就是红裙子女孩失去颜色的原因。我原本把她短暂的大学经历当作消遣时间的读物，却不禁仔细留意起一些蛛丝马迹，开始认真揣测她的心情。

　　再一次看见她时，依然是在窗前。我已经失去了在她学校任职的资格，然而这一幕宛如往事重现般出现在我眼前，叫我罕见地怀念起往事来。
　　那时候我还没有失去丈夫，她还穿着水红色长裙，整个人像从透明的颜料桶里浸过一遍，跳脱出来青春的蓬勃。
　　而此刻，她只像一棵枯萎的植物，并没有用她棕褐色的手套推开我的店门，行尸走肉般远去了。
　　我的目光追随过去，脚步也情不自禁跟上她，甚至连营业中的牌子都没取掉，只顺手拿了把伞，用来挡住我的面庞。
　　今天太阳这样烈，她却依然一身灰暗，手指间裹着沉闷的枷锁。
　　她一直走，宛如生锈的机器僵硬转动，我甚至可以看到其间吱吱作响的齿轮。我被裹挟在人流之中上了公交车，两架肩膀之外就是她，面容苍白，鬓角无汗。
　　明明今天这样热。
　　她落脚于一个公园，脱掉那副死气沉沉的手套放进口袋，在聚集了小孩子的商铺买了抹茶冰淇淋，抬起头来看天空。晴朗无波，犹如从前她的双眼。
　　空气无声地晃动着，我眯起眼，中和掉从她惨白皮肤反射过来刺眼的光线，看她犹如一个毁掉自己玩具的孩子，抹杀掉了那只冰淇淋。
　　她被染上颜色。我快步走过去，听见蛋筒碎裂时的惨叫声。她犹如没有钥匙徒劳晃动铁链的囚徒，只好等别人来搭救。
　　还会有谁呢？还会有谁来救她呢？于是我走过去，用手帕仔细把她擦干净。
　　她忽地流露出一副哀戚的神色，好像被主人丢弃的宠物狗，毫无怨言地沉默着，一点点往低谷中坠落。
　　“借些颜色给我吧。”
　　我没有回答。

　　我无法赠与她什么。从一开始都是我觊觎她身上的颜色，并试图染指这副尚未完成的画作。
　　这样的行径显然是无耻的，丈夫的离去也带走许多我与那些情人的关系，曾经因为钱财和色yu而接近我的人远去了，我却重新在她眼中得到慰藉。
　　第一次见她时，她便露出那样一副表情。渴望的，惊异的，之后便被层层叠叠的沉郁遮盖下去。
　　我再一次翻出当年意外坠亡的那个女孩照片，她年轻的脸庞就那样躺在我的手机里，叫我无法找到什么借口去辩论。
　　她与我很像。或者说，我与她很像。我以为我是历尽千帆的中年人，能够容忍父母公婆的控制和丈夫的辱骂，如今丈夫亡故，老人们也都苟延残喘，我却轻而易举被这样一个失去颜色的年轻人撼动了。
　　我无法容忍，她靠近我时眼里的惊艳和迷恋，都源于她死去的，曾经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