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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季经考经常回想起这次骑马,在看到鹿芝舟将他的脚紧紧绑在马镫上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给我一场混战,再将我踏入蹄下,我便用血来将这马蹄洗得发亮。

      季经考心里反复吟诵着这句话,实际上,在卜儿没有发狂之前,他已经发狂了。倘若没有长悠,他也许不会试图使卜儿停下,他会伏在马背上,将脸埋伏在那柔软的鬃毛中,不做挣扎,顺其自然。他也许会放纵的想:陈兴会有鹿芝舟来照看,而他,他将迎接温柔的一击——与击中崖底比起来。

      可是长悠也坐在马背上,那瘦弱白皙的脖颈泛着红,青葱一般只适合用来抚琴的手紧紧抓着粗糙的缰绳,手背上还隐隐透出青色的筋血。

      看到这些,季经考瞬间冷静下来,恐惧尚未出现过,狂热却匆匆消退,季经考安慰长悠:别怕。腿不要夹着马肚,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

      长悠全然信赖于他,与他默契十足,正如她所说,她化作了他的腿。

      季经考放下笔,他又在想长悠了。

      季经考已经不是鹿芝舟那样的毛头小子,他心里自然清楚自己真正想要回忆的是这次驭马,而不是长悠。可事情和人是割裂不开的,想起这次驭马便会想起长悠,而这次驭马是季经考前半生无数次驭马中最令人难忘的一次。

      鹿芝舟在单方面生了季经考两日气之后,又继续亲自接送陈兴。

      入秋后,连绵阴雨赶走了夏日的最后一丝热气。鹿芝舟在陈兴家里时被漏雨激了一头凉意,做主要为这三间茅草屋修葺屋顶。

      季经考欣然同意,但他依旧不想让其他人来到这里,阿聪阿敏也不行,因为他们“太吵闹”,没办法,鹿芝舟只好亲自动手。

      这活看起来轻松,听别人讲起来也轻松——不过是把现在屋顶的茅草翻了,把底下的烂碎瓦片换了,可真正做起来才知道有多累人。鹿芝舟干了一天,只换掉了两列瓦片,第二天他就觉得自己浑身无一处不痛的地方,仿佛大限已到,连床都起不来。

      陈兴是接不了了,阿聪代他去接,扯谎说鹿芝舟生了病,不能来。季经考眉头轻皱,撇下三个字:“太娇气”。

      鹿芝舟实在不能吃苦,他在接送陈兴这种轻松、显得哗众取宠的事情上倒是挺有毅力,但在枯燥、需要卖力的事情面前这么轻易就打了退堂鼓。季经考笔下一顿,似乎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可令季经考意想不到的是,午饭后,鹿芝舟竟然又上了山。

      “你不是生病了吗?”

      鹿芝舟踩在梯子上,头也不回:“我是生病了,浑身酸疼,但不碍事,歇一早上好多了。”

      鹿芝舟在撒谎,他躺了一个早上后浑身更疼了。可再不想动,他也得起来,因为乌云密布,眼看着又要下雨,他不忍心陈兴晚上睡觉被雨淋。

      显然,这种话讲出来挺难为情的,所以鹿芝舟宁愿撒谎。

      “习武之人很少有浑身酸疼的时候。”季经考问:“你练功是不是两天打渔三天晒网?”

      “谁三天晒网了。”鹿芝舟已经上了房顶,一下子面红耳赤,和季经考辩驳道:“这掀屋顶的事能和练功一样吗?”

      季经考无奈的摇摇头,继续作画。

      鹿芝舟也开始忙自己的事,忙着忙着,他就心虚起来——仔细回想自己平日的所作所为,鹿芝舟发现,自己的确不是三天晒网,那是天天晒网啊!

      实在是没有办法,他朋友多,一不留神就会被唤出去玩,玩也玩的不正经,斗鸡遛狗摸鱼喝酒,哪一件事干起来随随便便就是好几个时辰。唯一的正事就是去找长悠,对了,几天前去见长悠,长悠还说自己想来找“俞公子”。

      长悠提起季经考时眼里的爱慕神色令鹿芝舟既惊惧又难过,他一不做二不休,扯谎说季经考已经娶妻,还有一个半大的儿子!

      长悠信了,之后鹿芝舟去找她,她不再提季经考,但谈起其他事情时也显得兴趣缺缺,听她房间里的丫鬟说,她最近都不太给客人弹琴了。

      鹿芝舟动作一顿,一个半碎瓦片被他捏在手心。

      “既然他已娶妻,就不该牵我上马。”这是两天前长悠突然和鹿芝舟说的话,说完这句话后,长悠看向窗外,眼睛空洞的盯向山的方向,又说道,“我到现在还在马背上。”

      瓦片的棱角刺痛了鹿芝舟的手,纵使他不想承认,他也须承认,长悠对季经考不仅是一见钟情,而且是一往情深。

      “我说,你真叫俞焚吗?”

      季经考抬头,鹿芝舟笑了笑:“阿兴和秀芳叫你季哥哥,长悠叫你俞公子,我该叫你什么?”
      季经考看着他,笑道:“叫什么随你,应不应随我。”

      鹿芝舟撇嘴:“俞焚只是你作画时用的名号吧,我们连你真名也不能知道吗。对你这么上心,帮你修屋顶呢。”

      鹿芝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或许他只是心疼长悠,想为她打抱不平。

      季经考一愣,第一次意识到“俞焚”这个名字的失礼。

      俞焚,于棼,南柯一梦里的主人翁。季经考觉得这三间茅草屋就像是槐安国,他就是在这里大梦一场,不久后就会苏醒,离开这里,故而取名俞焚。

      那他遇到的这些人算什么呢,阿爷、陈兴、秀芳,鹿芝舟和长悠,蚁国里的蚂蚁吗?

      “我的确姓季,四季的季。”季经考放下笔,“单字为平,平安的平。”

      “你可以叫我季平,念在我比你年长几岁,你称我一声‘季兄’,或者‘季哥哥’也不为过。”
      鹿芝舟一愣,下意识的说道:“我还是更想叫你一声师父。”

      季经考笑起来:“我说了,叫什么随你,应不应在我。”

      房屋修葺完成后,鹿芝舟再三思量,还是向长悠坦白季经考仍是孑然一身,还告诉了她季经考的真名。长悠大喜,当日便亲自做了一些糕点,让鹿芝舟帮她带去送给季经考。

      鹿芝舟没犹豫,把糕点带回家自己吃了,吃后也无丝毫愧疚。若长悠以后问起季经考糕点味道怎么样,鹿芝舟相信,季经考能很快反应过来,并帮他把这件事圆过去,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对季经考有这种信任感。

      过了几日,秋雨又起,且愈下愈大。有一日,陈兴在鹿府读书时,山上突发了泥石流,路被阻断了,鹿芝舟担心季经考便冒着危险从其他地方爬上山,等到山腰时他的身上早已满是泥水汗水。

      院子里没有人,屋门也紧闭着,因为过往鹿芝舟上山送陈兴时季经考总在那棵树下等他们,所以这时没看到人鹿芝舟一下子就慌了,他脑海里涌现出各种不好的场景——也许突发泥石流时季经考恰好就在山路上做着什么,也许山上的野狼为了躲灾跑到了这里……

      鹿芝舟跑过去,将门一把掀开,屋里的人转过身来:“你怎么这会儿来了?陈兴呢?”

      季经考坐在屋中央,面前放着火盆,身上还裹着被子,像一个……粽子。

      也许是在后辈面前有些包袱,季经考不自然的咳嗽一声,将被子卷起放在怀中。

      “兴在我家。”

      季经考放下心来:“那这几日就让他待在你家吧,雨停了再回来。”

      鹿芝舟走过去,脱下外衣搭在火盆旁,突然笑道:“冷的话就裹着被子吧。”

      季经考尴尬的笑了笑,想起自己前几日还说鹿芝舟娇气,但这实在不怪他,虽说他在疆场也度过好几个冬天了,但从没尝受过这种阴寒刺骨的冷。

      “南方往年……”季经考突然闭口,他本想问:南方往年秋天就这么冷吗,但这话要是说出去,鹿芝舟恐怕会追问他的来历,季经考现在还不想和他谈论这些事情。

      “什么?”

      “南方往年就是这样啊。”季经考叹口气,面不改色的补充道,“幸亏家里还有些木柴。”

      鹿芝舟问:“季哥,到了冬天这山上更冷,会冻得你握不住笔,你要不要去我家过冬?”

      季经考自然是不愿意去的,鹿芝舟又使出了老办法——用陈兴来说事,他面色一沉,显出一副十分担忧的样子,说道:“可是冬天这山上太寒冷,陈兴这样的小孩呆久了恐怕会落下病根吧。”

      季经考果然犹豫了,但最终他只是稍微松了点口,并未完全允诺下来:“到时候再说吧。”

      鹿芝舟就下山了。

      鹿芝舟一走,屋子里又冷清下来,季经考给火盆里添了点柴,又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实在无事可做,他只能读书,就在他将书翻了两页时,门被敲响了。

      鹿芝舟怎么又回来了?读书被打扰,季经考有些不耐烦的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进来一个柔弱的女声:“季公子,是奴家。”

      季经考一愣,连忙将被子收起,他往四周看了看,房子里虽有些潮湿但幸亏并不凌乱。他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腿,可惜自己要以这副样子见屋外的人,希望她不要露出厌恶的表情。

      “长悠姑娘?”季经考打开门,见长悠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一篮东西。虽有伞的遮蔽,但她浑身还是湿透了,头发却没黏在脸上,可见在敲门之前有整理过自己。

      季经考一边诧异自己竟没有听到脚步声,一边问道:“你怎么来了?”

      长悠的脸微微泛红,将篮子递给季经考,说道:“山路被封,这几日季公子的饮食用度恐怕都成问题,长悠特意为季公子带了一些蔬果米面。”顿了顿,长悠小心翼翼的问道,“贸然来访,季公子不会怪罪长悠吧?”

      长悠的眼中并没有任何惊诧或厌恶,而且她竟如此牵挂自己,季经考心里一暖,说道:“自然不会怪罪姑娘,感激还来不及。”

      长悠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嫣然一笑道:“那长悠就告辞了,过几日再来看望季公子,可以吗?”

      季经考点点头,长悠转身离开。季经考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之中,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始终坚定的向前走着,一直没有回头。季经考感到自己心中涌动着什么,他喊道:“长悠。”

      长悠回过头来,季经考问:“现在雨势太大,你要不要先在这里歇一歇,等雨小一点再下山?”

      季经考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竟在这荒无人烟之地邀请一个女子与他共处一室,长悠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他太失礼?会不会误认为自己对她有非分之想?

      长悠站在雨中,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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