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相照》关山六月

9、第 9 章

　　季经考将煮好的茶放在桌子上，长悠披着他的一件外衣，看着桌子角上放着的纸墨笔砚，说道：“季公子，那日长悠与你和鹿公子的‘偶遇’其实是之前刻意安排的。”

　　季经考淡淡的笑了笑：“我知道，鹿芝舟已经告诉我了。”

　　长悠的脸又发红：“长悠想见季公子，是因为之前收得过季公子的画卷一副。”

　　“是吗？哪副？”

　　“画没有题字，但内容是山茶花，还有一只蝴蝶。”

　　季经考想起来，笑了笑：“是那副。”

　　“嗯。长悠一直想问，季公子那幅画是否有深意？”

　　季经考没有思考，说道：“没有，我的画都很直白，没有深意。”

　　长悠心中顿时失望，她还以为自己与季经考心有灵犀呢，难道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和自以为是吗。长悠不甘心的追问：“那为何单单选山茶呢？”

　　季经考想说其实花不是重点，蝴蝶才是，但他看了长悠一眼，没有说出这句话，回道：“作画时想起山茶就画了山茶。”

　　长悠又问：“那为何不画全盛之时的山茶，单单画了正在凋零时的山茶呢？”

　　季经考回想了一下那幅画，又回想了一下自己作那幅画时的心境，坦白道：“我也不清楚。”

　　长悠眼神黯淡下来，是因为她眼中季经考的光芒消失了许多。

　　季经考也没再说多余的话，两人坐了一会儿，雨势渐小，长悠便告辞下山了。

　　送走长悠，季经考在屋里静静呆坐了好一会儿。他刚才没有骗长悠，自己作画从不喜欢考虑画卷内容深意，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心里想到了什么就会画什么。他作那幅画时，心里一直在想他与徐檀灵当初在鹤州摘星楼相聚时的场景。

　　徐檀灵站在石雕的滇茶上，衣袂翻飞，像一只蝴蝶，所以他才会画下山茶和蝴蝶。那为什么会画凋零时的山茶呢？或许是因为那时他刚刚重新振作，眼里还是会死盯着衰败和残缺不放。

　　可是这些，又如何向他人道出呢？

　　这边，长悠下山后，也没换下潮湿的衣服，独自在屋内难过了许久。这是一种永远失去知己的难过，虽然这知己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臆想。

　　长悠觉得自己一人无法排解这一痛苦，便让丫鬟唤来鹿公子，想与他倾诉一番。

　　长悠来唤，鹿芝舟立刻就来见她。

　　“长悠姑娘，有何事？芝舟一定为你办妥。”鹿芝舟人未到，声先到。他揭开珠帘，走过屏风，看到长悠正伏在桌上。

　　“怎么了？”鹿芝舟吓了一跳，之前那怯懦无耻之人毁了与长悠的婚约时长悠也没有如此消沉，鹿芝舟连忙走上前询问：“你怎么难过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长悠抬眼看他，眼底隐隐有泪，说道：“鹿公子，方才我去见了季公子，他告诉我，那幅山茶画并无任何深意，一切都是长悠的臆想而已。”

　　鹿芝舟一愣，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墙上的画，然后，他坐在长悠的一旁，呆住了。

　　长悠心思敏感，这一点鹿芝舟很早就知道，所以他不会向长悠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没有深意就没有深意呗，这有什么关系吗？

　　看长悠这么难过的样子，肯定是有关系的，但这种关系现在还不能被鹿芝舟所理解。鹿芝舟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先不要乱说话，安静听长悠倾诉就好。

　　长悠站起身，走向那幅画，说道：“高山流水，金兰相契，长悠本以为自己也遇到了一位知己。”

　　长悠转过身，看着鹿芝舟：“知音难觅，此话并非诳语。”

　　鹿芝舟似乎明白了长悠难过的缘由：她对季经考抱有的期望过高，本以为他能成为自己的知己，但季经考却令她失望，令她寻得知己之梦破碎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鹿芝舟开始在心底不厚道的窃喜——季经考令长悠如此失望，自己就不用再担心他会抢走长悠。

　　鹿芝舟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仍显出一副十分担忧的模样，说道：“即便是这样，长悠姑娘也不必如此难过。”顿了顿，他又夸赞长悠道，“长悠姑娘心思细密，又有如此才情，这世上配得上长悠姑娘之人本就屈指可数。”

　　长悠提了提嘴角，苦笑道：“公子不要再挖苦长悠，这样的话长悠受不起。”

　　“受得起！”鹿芝舟站起身，也走到画前，“当初我见到这幅画，只觉得它就是一幅普普通通的蝶恋花图，但长悠姑娘却解出了如此有趣的深意，实在令芝舟佩服。”

　　长悠道：“可惜这画本是没有深意的，长悠恐怕是误解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看画人与作画人非得心意相通吗？”

　　“可是钟子期就可以与伯牙心意相通。”

　　鹿芝舟挠了挠头，半晌无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看画也不必细究其深意，有深意的画未必好看。”顿了顿，鹿芝舟问道，“那长悠姑娘还想去见季平吗？”

　　鹿芝舟本以为长悠遭此打击，肯定不想再去见季经考，但长悠的眼神忽而坚毅起来：“要见，我明日就去。”

　　“什么？”

　　第二日，仍下着雨，鹿芝舟特意撑了一把巨大的油纸伞护送长悠上山。

　　长悠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一路上的话少的可怜。二人走到季经考门前，还未敲门，门便打开了。季经考在屋内让开地方，让他们二人进来。

　　鹿芝舟听从长悠的吩咐关了门窗，将雨声隔绝在外。长悠在屋里寻找着合适的地方，凳子太矮，她在征得季经考的同意后坐在了桌子上。

　　“长悠又一次贸然来访，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还希望季公子不要见怪。”

　　季经考坐在她对面，问道：“什么事？”

　　长悠道：“一会儿便知。”

　　鹿芝舟这时关好了门窗，也坐在季经考身旁，微笑着看向长悠。长悠向他点点头，鹿芝舟便对季经考说道：“哥，一会儿长悠姑娘弹奏一曲，你认真听罢，然后说出在听曲时想到了什么，可以吗？”

　　结合昨日发生的事情，季经考似是明白了长悠的用意，虽然他觉得此番举动不免幼稚，但长悠和鹿芝舟本就比他小了几岁，自己在几年前做的事不也是如此幼稚吗。

　　季经考点头：“可以。”

　　鹿芝舟道：“那就开始吧。”

　　长悠拨动琴弦，乐声跳跃而出，温婉灵动，节奏明快，似是少女用手指拨动着耳下的珠玉，原来是她快要去见心上人了，正在对镜梳妆。紧接着，节奏紧张起来，前面的弦声还在耳畔，后面的弦声便紧接着跳出，宛若少女快速行走时衣摆下流苏跳跃起来的声音，她现在正走在去见心上人的路上。她到达了相约之处，心上人还没有来，她仍旧是心跳如鼓，直到明月爬上柳梢，她也一直没有等到那人，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最后少女轻轻啜泣，弦声也低低哀吟。

　　一曲奏罢，季经考睁开双眼，长悠问：“季公子，听到这个曲子，你想到了什么？”

　　季经考看向她，目光沉沉，但仔细看却有暗波涌动。

　　“我想到了一场战事。”

　　此话一出，长悠微微低下头，露出了失望的神情。鹿芝舟见状在一旁说道：“季大哥，你说详细点。”

　　季经考道：“战事开始之前，将士们都在布置工事，他们英勇无畏、胸有成竹，因此虽忙碌但并无紧张。战事之中，将士们奋力冲杀，一切落花流水、干净利落。最后，战事逐渐平息，敌人退去了，人们清扫战场，为死去的战友落泪伤心。”

　　季经考深吸口气：“我想到的就是这些。”

　　这时，长悠脸上的失望早已消失，正带着几分诧异看着季经考。鹿芝舟看到长悠的表情，没有贸然说话。

　　良久，长悠道：“也不是不可以这么解。”她从桌上轻轻跳下，将琴抱在怀中，向季经考微微俯首，“打扰季公子了。”

　　说罢，她便和鹿芝舟一起离开。

　　走出房间，鹿芝舟撑起了伞，两人走了一段距离，鹿芝舟这才问道：“长悠姑娘，季大哥猜的对吗？”

　　长悠停下脚步，看向他，说道：“鹿公子，我明白了，我和季公子心意并不相通。”

　　鹿芝舟心里暗喜，但嘴上还是得安慰长悠，他刚想说话，谁知长悠继续说道：“这是因为我们二人在这世上的着眼之处不同，长悠看的是月明花圆、儿女情长，而季公子，他心里想的是长悠未曾见过的。”

　　鹿芝舟看着长悠，正在试图理解她的意思。长悠却嫣然一笑，回首看向那几间茅屋，说道：“此趟没有白来，我这琴即便被雨淋透了也是值得的。”

　　茅草屋内，季经考在窗户处目送着那二人离开，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长悠的琴声勾起了他太多的回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思念故乡一样思念战场。

　　以前季经考其实并不喜欢驻守疆域，对于他而言，疆域太枯燥乏味，没有战事时每日都做着重复的训练，每天都吃的同样的饭菜。他身为一名将领，也不能放下身份去同战士们一起嬉闹，因为这会降低他的威严。将军需要威严，否则在战事中他的命令不会得到贯彻。

　　荣椿曾经也对他说过自己一去疆域就想回家，但回到京城没待几天就又想收拾行李去疆域。徐檀灵似乎很喜欢疆域，他还记得在莫城徐檀灵因病重不得不提前回京时的不舍神情，还有他在酒桌上谈到有关战场的话题时，徐檀灵的眼睛立刻亮起来的样子。

　　在季经考的印象中，徐檀灵去战场的经历也就只有莫城之战那一次，仅那一次，他既当了俘虏，中了毒，最后还没有等到战胜就匆匆离开了。季经考不知道徐檀灵之后为什么还那么向往战场，他这个人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与人分享，所以现在季经考什么原因也说不上来。

　　季经考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徐檀灵，明明刚才在回忆战事，思绪没拐几个弯就又跑到了徐檀灵那里。那这次，他是在回忆事情，还是在回忆人呢？

　　季经考关上窗户，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这封信是写给敛一士的，他在信上询问自己家中的情形，以及徐檀灵和荣椿他们现在的状况。等这次山洪过去，他就要将这封信交给了秀芳，请秀芳帮他把信送给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