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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鹿芝舟怕季经考责怪,将事先准备好的砚台递给阿敏,示意他先拿着这赔礼过去探探季经考现在的情绪。阿敏走过去,季经考没有接砚台,问道:“怎么会这么晚?”

      果然生气了!季经考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毫无波动,但以鹿芝舟的经验,他爹爹每次发火前就是这样的表现,因此鹿芝舟料定季经考现在一定在气头上,马上就会爆发。

      鹿芝舟下了马,将陈兴抱下来,对他说道:“兴啊,你自己走过去吧,哥哥就先走了。”正说这话时,鹿芝舟听到背后响起轮椅声,他回头,见季经考摇着轮椅正向这边走来。

      完了,功亏一篑了,以后再也不能借陈兴向这瘫子献殷勤了。鹿芝舟懊恼无比,十分后悔自己刚才在长悠处耽误了时间。

      谁知,季经考走过来,并没有责备鹿芝舟,他甚至都没有和陈兴说话。季经考经过他们二人,径直向鹿芝舟的马走过去。

      这时,鹿芝舟才发现,季经考现在的神情与刚才陈兴盯着他的骏马时的神情十分相似。鹿芝舟看着季经考,想起自己一年前刚随着他爹迁至此处时,第一次见长悠的心情——惊艳,再加想要接触却生怕出丑的怯懦。

      “它叫什么?”季经考问。

      “啊?”鹿芝舟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匹马,它的名字。”

      “奥!”鹿芝舟抚摸着马背,笑出一口白牙:“叫铃铛。”

      “铃铛?”季经考看去,马的身上并无铃铛,陈兴在一旁问道:“因为它喜欢听铃铛响吗?”

      鹿芝舟摇了摇头,笑道:“因为它以前不小心吞下过一个铃铛。”

      “啊?”陈兴的眼睛瞪圆了:“那怎么办呀?”

      鹿芝舟道:“还能怎么办,拉出来呗!”

      当时铃铛吞下去的那个铃铛个头不小,可真是吓坏了鹿芝舟,毕竟他那时才十二三岁,以为铃铛会害死这匹马,但爹爹告诉他并不会,还说过不了一两天铃铛就会被拉出来。于是鹿芝舟和阿聪阿敏在马的身旁守了整整两天,后来终于找出来了那个铃铛,鹿芝舟既嫌弃、又高兴的拿着那个铃铛,喜骂道:“臭铃铛!”没想到马儿一听到这个词尾巴就会甩一甩,仿佛挺喜欢这个词,所以鹿芝舟就叫它铃铛了。

      鹿芝舟将此事讲完,叫了一声“铃铛”,只见铃铛果然摇头晃脑,甩了好几下尾巴。见状,陈兴在一边笑得直不起腰,季经考也将他们今日无故晚归害他担心之事抛在了脑后,也笑了起来。
      铃铛一双黑珍珠似的眼睛紧盯着鹿芝舟,在鹿芝舟谈的兴起时还会轻声嘶鸣,像是在回应他一般。

      看得出来,它知道他们正在谈论它。

      季经考想起了自己的马,他的马没有名字,这是因为父亲告诉他,马有了名字在战场上就会死,若非要起名,一定得起一个毫无特色的、十分常见的名字。季经考干脆就没有给它起名,只叫它“好马”。

      当然,马儿犯错时,它的名字也就会变成“坏马”。

      “好马,有灵性。”季经考道,“你把它养得不错。”

      虽是夸赞,而且不仅夸赞了铃铛,还夸赞了他这个主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鹿芝舟可以从季经考的语气中听出失落。

      鹿芝舟微微俯身,问道:“哥,你想骑吗?”

      季经考不假思索:“想啊。”

      鹿芝舟道:“好说,今天太晚了,明日我再带铃铛过来,到时候教你骑马。”说罢,鹿芝舟笑了笑,问道,“那我教你骑马,你是不是可以教我一些剑法?”

      看来鹿芝舟是想当然的认为季经考以前从未骑过马,但实际上季经考在不需要大人搀扶、可以一人坐上马背遛马时仅有六岁,那时候鹿芝舟恐怕还在咿呀学语吧?

      季经考大笑:“那要看你教得好不好了。”

      鹿芝舟欣喜若狂,怕季经考反悔,急忙对陈兴说道:“兴,你哥哥可亲口说了,我教会他骑马,他就要教我剑法,你听到了吧?”

      陈兴点头,季经考也没有异议,鹿芝舟就坐上铃铛,带着阿敏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第二天,鹿芝舟骑着铃铛再上山时,身后还跟着一匹马,这匹马没有吞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鹿芝舟给它起名为“卜儿”,是因为它最喜欢吃胡萝卜。

      卜儿是一匹十分聪明的马,不需要人牵就能一路跟随鹿芝舟和铃铛上山。

      季经考看到鹿芝舟果真带着两匹马时心里还是有些诧异的。他昨天说的“想骑马”之类的话,不过是一时冲动之语,自己的腿是这副模样,怎么可能骑马呢?不过看着鹿家的那两匹骏马,季经考的心早已难耐异常。

      鹿芝舟对如何让季经考骑马这一问题已经进行过深思熟虑,他和阿敏一起将季经考扶上卜儿,用长布将季经考的小腿紧紧绑在马镫片上,然后又用绳子将他的脚绑在马镫里。

      季经考被扶上马背后,只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额头上很快出了一些细小的汗珠。他发现四周的景色都变得陌生起来,周围的空气也像是不够用了,所以他微微张开了嘴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季经考终于稍微平静了下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腿和脚都被捆在马鞍上,其实这样做是十分危险的,因为万一坠马,马就会将人一直拖行。鹿芝舟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但季经考知道,但他只是盯着马镫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

      将季经考固定在马背上后,鹿芝舟便作势也要骑上卜儿。

      季经考问:“干嘛?”

      鹿芝舟愣愣道:“骑上去啊,我不得坐在你后面教你吗?”

      季经考道:“不用,我会骑。”说罢,他便一手握紧缰绳,另一只手在马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向前跑去了。

      鹿芝舟在原地看着季经考骑着他家的卜儿扬长而去,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皱眉喊道:“你竟然会骑马,你你你……你也得教我武功!”

      鹿芝舟急忙骑上铃铛,去追季经考。

      季经考的腿无法发力,所以不敢让卜儿跑得太快,鹿芝舟一会儿就追上了他。

      “哥,原来你会骑马啊。”

      季经考回头,对鹿芝舟笑了笑。

      鹿芝舟发现,在他见过所有的人中,季经考是骑马姿势最好看的那一个,轻盈飘逸,仿佛与马融为一体,他是拥有何等娴熟的技巧才能在双腿无用的情况下将马控制的这样好。

      鹿芝舟叹服,他一直跟在季经考身后端详着那人的动作,没过一会儿,鹿芝舟又意识到一件事情——如果季经考能站起身来,恐怕要比自己高不止一头。

      可惜了,这人武艺高超,身姿挺拔、相貌也如此出众,鹿芝舟看向季经考那两条柔软无力、毫无生气的腿,想象着如果它们健康无恙,那季经考就不光会使自己折服,还会让长悠这般的绝世女子折服。

      在延绵起伏的丘陵之间,浅薄的雾气升腾着,在太阳升至半山腰时或许就会完全散去。此时,雾气迎着季经考一层层将他包裹,乘着被不断抛在身后的风,尽是清爽快意。

      这般熟悉而梦幻的触感,令季经考魂牵梦萦。世上没有几件事可以与之相比,若非说有,季经考闭上眼睛,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徐檀灵刚用水浸过脸、睫毛和眼睛里水汽还未完全散去时的样子。

      “呀!这不是长悠姑娘吗?怎么会这里?”鹿芝舟夸张的说着,他一边偷瞄季经考,一边向长悠挤眉弄眼。原来,长悠等候在这里是他的安排。鹿芝舟将季经考引至此处,假装与她偶遇。这样,他就能在不触犯季经考“不允许带人去他家里”这条禁忌的情况下,满足长悠想见季经考一面的心愿。

      季经考睁开双眼,脑海中徐檀灵的容貌瞬间模糊,他看到一个身着朴素青衫的女子站在路旁。那女子仰起头,面貌姣好,笑容明艳。

      在季经考双腿残废之后,他在初见每一个人时,心里都会有惶恐和自卑,当时见敛一士时如此,意识到鹿芝舟在他身后不断接近、想要偷袭他时也是如此,甚至在初见铃铛和卜儿时,他的内心都有几分恐慌。但今日见到长悠,他的心中没有这些复杂阴沉的情绪,他只觉得长悠像是一个从画中走出的美人,举止优雅得体,一颦一笑都惹人挪不开眼睛。

      后来,季经考想过这个问题——长悠没有使他惶恐,是因为他当时坐在马上,长悠是他在坠崖后第一个“站着”见到的人。这一点,似乎宿命般的决定着长悠与他将有非同寻常的关系。

      鹿芝舟问道:“姑娘要去何处?我们可以送姑娘一程。”

      长悠看向季经考,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否介意与奴家同骑?”

      不等季经考反应,长悠便向他伸出手,季经考只犹豫了一瞬,便将长悠迎上了马。

      长悠坐在前方,在外人看来,她正被季经考环抱着,但其实季经考浑身没有一处地方挨着她。长悠是醉春楼里的风月女子,虽然她只卖艺,但也见过无数想占她便宜的男子。这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守礼,果真是一个君子。

      看着长悠与季经考如此亲近,鹿芝舟心里真不是滋味。他挥鞭上前,紧随两人身后,想要听他们在聊什么。

      谁知,鹿芝舟刚走到他们身后,卜儿不知为何突然受了惊,它猛然嘶鸣一声抬高前蹄,紧接着便失控向前方狂奔。

      这一切令人措手不及,季经考差一点就被甩下。

      真是糟了,季经考的腿无法发力,长悠又不会控马,鹿芝舟眼看着卜儿一路狂奔,向前方的丘陵上跑去。只要季经考攥紧缰绳控制住马头,上丘陵时倒不会太危险,最危险的是从丘陵下来时,卜儿一旦失蹄,人仰马翻一起滚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长悠没有哭叫,这只是她的性格使然,并不意味着她不惊惧。在最初的一阵失控癫狂之后,季经考稍微控制住了卜儿,对长悠说道:“别怕。”

      长悠原本紧闭着眼睛,这时张开,看到了以前从未看到过的景象——整个世界上下颠簸着,飞速向他们身后移动,风迎面袭来,灌入她的衣袖之中。

      长悠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感受,她觉得这颠簸似乎是想颠碎她那身不由己的浅薄经历,想颠碎她学到的那些言不由衷的取悦和逢迎。她想叫,不是因为惊惧,而是因为兴奋,她再也不想要秉烛夜游般扭捏造作的快意,她要的是这种狂烈的、可以使人濒临破碎的快意。她也不再想要自己的双手柔弱的只能拨动琴弦,她想和男子一样,拥有强有力的臂膀,强有力到可以驭马,可以不必委曲求全。

      长悠的心绪同衣袖一起翻飞,直到她听到身后季经考突然兴奋的呼号了一声。在那一瞬间,她刚刚积攒起来的力量似乎被瞬间抽空了。

      她未饮酒,却像是醉了。她想倚靠在那人身上,她想化身藤蔓,缠着那人。

      鹿芝舟一边唤着卜儿,一边扬起长鞭催促铃铛。一阵追赶之后,他和季经考之间的距离稍微缩短了一些,但鹿芝舟现在已经被铃铛颠得头晕眼花,他微微伏在马背上,不再呼唤卜儿,这时他才听到前方传来的笑声和叫声。

      鹿芝舟抬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卜儿的方向。没错,笑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在癫狂的马背上,季经考和长悠竟然在笑、在叫。

      一旁稻田里的农人纷纷起身侧目,他们看到一匹毛光油亮的枣红骏马上面带有两人,不等他们看清那两人是谁,只听到一阵兴奋的呼号声在耳边掠过,马和人便迅速消失在前方。

      鹿芝舟也不追他们了,他从铃铛背上下来,一屁股坐在了田垄上,可坐下后仍觉头晕目眩,所以就不讲究的躺下了。

      雾气这时已经散了,天空湛蓝,浮云点缀其上,不时有几只鸟从高空中飞过,鹿芝舟心想不能张开嘴,万一有鸟屎落下来就不好了。旁边农人带来的黄狗好奇的在一旁观察着铃铛和鹿芝舟,发出低吠,但始终不敢上前。铃铛在一旁吃着什么,应该是野草而不是水稻,否则田里的农人就要来赶他们。

      鹿芝舟脑子里杂乱无章,什么都想了一点,又什么都没想。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问道:“鹿公子,睡着了?”

      鹿芝舟睁开双眼,卜儿回来了,季经考和长悠骑在上面,两人都带着笑意,俯视着他。

      鹿芝舟坐起,挠了挠头,说道:“我睡着了。”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立马站起来问道,“长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长悠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俞公子驭马很厉害,我没有受伤。”

      鹿芝舟看向季经考:“俞公子?你真姓俞?”

      季经考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阿兴怎么叫你季哥哥?”不对,这好像并不重要,我管你姓什么叫什么呢,鹿芝舟一脸狐疑,“你怎么驭马的?你的腿不是……”

      “长悠化为了俞公子的双腿。”

      鹿芝舟微微眯起双眼,他似乎懂得了这两人是怎么驭马的。季经考控制缰绳,需要腿发力时便让长悠配合。

      “那你俩挺默契的啊。”鹿芝舟咬牙切齿。

      长悠笑着点头,继而认真说道:“长悠心觉与俞公子一见如故,不知俞公子是否有这样的感受。”

      鹿芝舟和季经考都愣住了,不等季经考反应,长悠下了马,笑着和他们二人告了别。

      待长悠走后,鹿芝舟瞪着眼睛看向季经考:“你不厚道啊。”

      季经考面带疑惑的看向他,鹿芝舟道:“长悠可是我喜欢的人啊。”

      季经考脸上染上一丝红晕,看向长悠的背影,鹿芝舟在一旁骂骂咧咧的骑上铃铛,继续道:“早知道就不让你们俩见面了。”

      季经考看向他:“看来这场‘偶遇’是你安排的?”

      鹿芝舟的脚慌张一踏,差点蹬空,忙道:“我安排?我是不是傻,安排着给你俩搭桥引线?”

      季经考笑了笑,鹿芝舟不悦道:“话我可撂这儿了啊,长悠是我喜欢的人,我们俩初遇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季经考不慌不忙的拍了拍马背,走在鹿芝舟前面,说道:“这种事情还分先来后到吗?”

      鹿芝舟果然急了,想要和他并驾齐驱,但无奈路太窄,他只能跟在季经考身后。

      “你什么意思?”

      季经考爽朗一笑,拍拍马背,再次疾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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