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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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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茅草屋、荒凉的院落,一切都简陋的仿佛被盗贼刚刚洗劫过。
鹿芝舟藏在一棵树后面,阿敏蹲在一个石头旁。鹿芝舟皱着眉远望,难以接受长悠和自己欣赏的画作竟是在这样贫穷破烂的环境中创作出来的。
“嘘。”鹿芝舟向阿敏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们静静等在那里,直到秀芳又从茅草屋中出来下山去。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见识一下这到底是什么人。”鹿芝舟刚要动身,听到房门又吱呀响了一声,接着一个小孩提着木桶走出,原来是陈兴吃完了饭要去溪边挑水了。
鹿芝舟心头更是讶异,他想象中,作画之人应该是超世脱俗的隐者,而不应是这样拖家带口的凡夫俗子。他刚要动身,这时木门再次作响,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稍显艰难的出了房间,然后“走”至树下,停在那里,开始翻起一本书。
“不是吧,一个瘫子!”鹿芝舟大失所望,他看了看自己,今日为了见这位自己想象中的世外高人,他还专门穿了这件新裁的衣服——真是白瞎了衣服。
鹿芝舟心底扬起一阵怨恨,他今天翻了一座山、在众人面前央求一个女子,而后又苦等一天,最终才见到此人。他不懂此人地位如此卑微低贱,怎么还有脸装腔作势、故弄玄虚。
鹿芝舟日后回想起这件事时,总是在狡辩自己当时只是想走到季经考面前看一看他的正脸,从不肯承认自己是想捉弄一番季经考,还反咬季经考不问青红皂白就将他打倒在地。
没错,鹿芝舟在看到季经考是一个瘫子后,就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就在他已经十分接近季经考,刚准备抬手把住其轮椅时,谁知刚才还认真看书的季经考突然飞速转身,等鹿芝舟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地上趴着,正一脸错愕的盯着地上的石子。
“如果有下次,你最好给自己也备一个轮椅。”头顶的人开口,声音竟意外的好听。鹿芝舟抬头,这才发现此人比他年长不了几岁。
说完此话,季经考便转动轮椅,向屋内走去。这个人的到来并没有使他过分惊讶,因为秀芳刚才已经将自己在山下的经历向他讲述过了,所以季经考已经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鹿芝舟反应过来,立即爬起身。这个瘫子刚才的招式怎么会这么快!他什么都还没看清就趴在地上了。
鹿芝舟也是一个习武之人,别看他平日里摸鱼打鸟,但真正比起武来在这十里八乡他都能排上名号。所以,他现在并不恼,反而觉得有些兴奋。
鹿芝舟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季经考,还想试一试他的虚实。只见季经考似是毫无察觉的推着轮椅向前行进着,直到鹿芝舟的剑在下一瞬就要触到他的背时,他这才快速避让,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
鹿芝舟此时已面颊通红,他不依不饶,又使出招式,都被季经考用手中的书一一化解了。两人陷入打斗之中,他们的动作看似纷繁杂乱,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鹿芝舟一直在不知疲倦的进攻,而季经考一直在破解防守。鹿芝舟越打脸越红,也不再顾及自己的动作与否雅观,更不在乎自己的招式是否卑鄙,他几乎是抓准了季经考只能坐着的劣势,不断跳跃着想要找到季经考的破绽,但无论他怎么努力,季经考的防守一直滴水不漏,没有让他得半点便宜。不仅如此,比起动作急乱的鹿芝舟,季经考的招式从容,显得游刃有余。
孰高孰低,一看便知。打到后面,季经考也不再掩饰嘴角的笑意。
阿敏这时候跑过来,在一旁见缝插针想要帮鹿芝舟取胜。就在鹿芝舟已完全沉浸在这场打斗中时,季经考却突然像是失去耐心一般,先是挡了他一剑,然后趁他脚下趔趄时,将手中的书向鹿芝舟扔去。那本书就这样从季经考的手中飞到了鹿芝舟的面门上,将鹿芝舟登时打得仰翻在地,而且用力极巧,鹿芝舟甚至没感到疼痛,但就是被一股巧劲给掀翻了。等鹿芝舟再次一脸错愕的坐起身时,他的剑已经不知何时跑到了季经考的手中。
阿敏急忙扶起鹿芝舟,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疯……疯子!你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
鹿芝舟抬手让阿敏不要再说了,这些年来他建立起来的对自己武功的骄傲,就在这个荒芜的小院中,被这瘫子给击碎了。
季经考看了看鹿芝舟的剑,那剑柄的装饰十分浮夸,竟然还镶嵌着几块碎玉。
剑被扔到鹿芝舟手中,季经考不留情面的总结道:“花拳绣腿。”
从未有人这样贬低过鹿芝舟的武功!季经考把阿敏吓得都不敢说话了。
鹿芝舟听到此话,更是瞪着一双眼睛,随即那眼睛就和脸一般红——他居然哭了。
“你说什么?”
季经考没想到鹿芝舟如此脆弱,好意提醒他道:“我弟弟该回来了,你要是不想在一个小孩儿面前丢脸,就赶快走吧。”
鹿芝舟撇着嘴,似是气不过,将剑扔在了地上,然后就转身走了。阿敏连忙将剑捡起,走之前还瞪了一眼季经考。
见两人终于离开,季经考松了口气,谁知鹿芝舟又折返回来,这时他脸上没有愠怒之色,而是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问季经考:“哥,你还缺弟弟吗?”
鹿芝舟想要做季经考的徒弟,他想学季经考的武功,但季经考没有答应。鹿芝舟没有轻言放弃,之后连续几日都上山在季经考处软磨硬泡,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自己或许可以先接近陈兴,然后通过陈兴来打动季经考。
就这样,鹿芝舟在闲暇时也不去找长悠了,而是得空便带着许多讨小孩喜欢的东西上山去,但陈兴却不肯轻易收他的东西。鹿芝舟见这招也不行,又想了个办法——他提议让陈兴去做自己兄长孩子的伴读。
这个提议明显打动了季经考,虽然说季经考也可以给陈兴启蒙,但现在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得用在养家糊口上,用来陪陈兴的时间是很有限的。另外,自从阿爷去世后,陈兴就一直在山上待着,能接触到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的同龄人,季经考想起自己小时候身边总是有一群朋友,就觉得陈兴现在一定很孤独。所以送陈兴去鹿家的私塾里念书,对陈兴而言是一件好事。
考虑之后,季经考答应了这一提议。于是,鹿芝舟每天早晚都亲自按时接送陈兴,这意味着他改掉了雷打不动的睡懒觉的习惯,也推掉了和自己那一群朋友在晚上的消遣活动。可谓是用心良苦,牺牲甚大,鹿芝舟觉得自己在追求长悠时都没有如此用心过。
然而,即便是这样,季经考依然不买账。他不仅坚持不做鹿芝舟的师父,也不肯再与鹿芝舟切磋武功。鹿芝舟还发现,季经考虽然一贫如洗,但对任何他拿来的稀奇物品都不感兴趣,他也不知道季经考是装的,还是真的瞧不上那些东西。哄诱不成,挑衅也不被那人放在眼里。鹿芝舟简直毫无办法,于是他去找长悠诉苦了。
“长悠姑娘,倘若你十分想结交一个人,但那个人就是不肯领情,你怎么办呢?”
长悠为鹿芝舟添了一杯茶,问道:“那人为何不肯领情?”
鹿芝舟皱起眉,撇着嘴:“我也想知道啊!”
“实话和你说吧,长悠姑娘,我见到了作出那画之人,他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山上住着。你曾听说过此人吗?我看他新作的画上题款为‘俞焚’。”
长悠眼中透出惊喜,作出那画的人竟就在附近?她真想见他一面,不过她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俞焚,这名字听起来十分耳熟。长悠一双秀眉轻皱,问道:“于棼?这应该不是他的真名。鹿公子听说过‘南柯一梦’这个典故吧。”
经长悠提醒,鹿芝舟也意识到了,但或许只是巧合呢?毕竟那题款并非“于棼”,而是“俞焚”。于是鹿芝舟指正道:“不是南柯一梦的那个于棼,而是俞允的俞,就是愈合的愈没有底下的心,焚是焚烧的焚。”顿了顿,鹿芝舟道:“不说不觉得,一说这名字的确有些奇怪。”
长悠看向那画,说道:“鹿公子,与这样的人结交是值得花费一番功夫的。”
鹿芝舟认为自己花费的功夫已经够多了,他觉得主要问题出在季经考身上。
“长悠姑娘有什么法子吗?快来救救我这郁闷无措的可怜人儿!”
长悠被鹿芝舟夸张的表情逗乐,笑道:“鹿公子能否邀他出来?或许见过他之后,长悠能猜出他为何不肯与你结交。”
鹿芝舟心想要约那人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那人是一个瘫子,如何下得了山呢?
“恐怕不行,他坐着轮椅,走不了太远。”
长悠眼中透出惊讶,随即同情道:“没想到他这么可怜。”
可怜?鹿芝舟回想起了自己被季经考揍得颜面扫地的那天。
“长悠姑娘见过他之后,就不会觉得他可怜了,我才是真正的可怜人儿。”
长悠见鹿芝舟的神情并非揶揄,心里愈发觉得那人神秘独特,便也认真说道:“他下山不便,那长悠就和鹿公子一起上山去。”
鹿芝舟记起季经考叮嘱过他,不要带其他人去他的住处,但长悠的请求,鹿芝舟也不想拒绝,他面露难色,在心里不断权衡着,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等他迷迷糊糊的走出醉春楼时,这才发现,自己非但没有解决原本的难题——季经考不肯给他教武功,还揽了一个新的难题,那就是如何在不触犯季经考禁忌的情况下,将长悠引见给他。
鹿芝舟苦笑一声,但现在已经没有抱怨的时间了,他得疾步赶回家去——他还要送陈兴回去呢,今天已经有些晚了。
等回到家时,阿聪正在府门前等着,见到鹿芝舟便迎上前,说道:“少爷!今天怎么这么晚,阿敏已经送陈兴走了。”
鹿芝舟懊恼的“啊”了一声,说道:“你们怎么敢擅作主张?我坚持这么久,说不定马上就能感动到那个瘫子,你们这不是让我前功尽弃吗?”
阿聪的声音弱下来,说道:“但是少爷,一个时辰前陈兴就该回家去了,我们是实在等不到你这才送他回去的。”
鹿芝舟道:“行了,别说了,他们走多远了,还能追上吗?追不上也得硬追,你赶快去给我备马。”
阿聪急忙牵来马匹,鹿芝舟骑着马,沿着往日送陈兴回家的路策马而去。所幸阿敏是个拖沓的人,他们这才走到一半,鹿芝舟很快就追上他们了。
“兴。”鹿芝舟一看到他们两人就喊起来。陈兴回头,见鹿芝舟骑着一匹高头骏马,不一会儿就到了他们跟前。鹿芝舟又训斥了一通阿敏,等抱怨发完后,他才注意到陈兴一脸艳羡的盯着自己的坐骑,小手一直“欲伸又止”,似乎是想摸一摸他的马。
“兴啊,想不想骑大马?”
陈兴仰头看着鹿芝舟,眼里放出光,问道:“想骑,真的可以骑吗?”
鹿芝舟大笑,反问:“为什么不行?”
阿敏将陈兴抱起安顿在马背上,陈兴坐在鹿芝舟的身后,紧紧的搂着他的腰,这时才有些后悔,问道:“鹿哥哥,我不会摔下去吧?”
鹿芝舟道:“抱紧我就不会摔下去。”于是陈兴将鹿芝舟搂得更紧,两人骑在马上,阿敏在前方牵着缰绳,漫步到了山腰平地处。这时明月已经挂在了树梢,季经考早已候在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