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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小季啊,你看这是啥?”阿爷傍晚归来,从背篓里拿出用绢帕仔细裹着的一包东西,拿给季经考看。

      绢帕中躺着十几颗种子,其中一种季经考认识,是荷花的种子,另一种球状棕色的种子季经考没有见过。

      “花的种子?”

      “对喽!”陈兴在一旁笑道,又问:“哥猜猜是什么花呀?”

      季经考拿起荷花种子:“这肯定是莲花。”

      “又对喽!”陈兴笑起来时眼睛就会弯成月牙。

      “这种……”季经考看向阿爷,问:“阿爷,这是什么花?”

      阿爷刚要回答,陈兴就打断他,说道:“哈哈,终于有哥哥不知道的事情啦。阿爷别告诉哥哥,让他种出来看看是什么花。”

      季经考拍了拍陈兴的头,感慨道:“你可学会卖关子了,改天去集市上卖一卖,看能赚回来多少银子。”

      阿爷和陈兴在一旁笑了一会儿,阿爷道:“我向老刘头讨来的,他可是一位讲究人,院里种着不少花呢。”

      季经考将种子放回阿爷手中,阿爷又说道:“今天在老刘头家坐着的时候,他告诉我村里来了一个外乡人,那个外乡人向他家讨水喝的时候,给他开了一剂药,老刘头喝下后,眼眼翳竟然给治好了!咳呀,老刘头那眼翳得有十多年了,怎么治都治不好,那个外乡人可真神啊。”

      季经考不太关心这件事,陈兴也不关心,他手舞足蹈的拉着阿爷去泡发种子和准备种莲花的大瓮了。

      季经考看着阿爷的背影,鼻子里突然一阵酸涩。这几天以来他的心情一直不错,敛一士又托人给他送了银两和衣物,他让阿爷拿着银两去集市上买回来了纸、笔、砚台,还有一些书。阿爷和陈兴出去采草药时,他在院中舞剑,舞累了,就会静坐在树下,有时看书,有时作画。阿爷看过了季经考的画作,窥见了他京城家中的花园一角,便向山下熟人讨回了花种,是想给季经考减些乡愁、添点雅兴。

      季经考知道阿爷的心意,他一人拉扯着孙子,每天早出晚归,屋内又无女子,平日里自然不注重装点。这时看了他的画,便要为他种出花来,这让季经考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季岭常年征战在外,在京的短短时间里还总是亲自为他种一些果树和花卉。这其中还有不少趣事,有一件事季经考印象格外深刻。他小时候很淘气,下人买来的黄杏不要吃,非要约了荣椿一起去偷别人家的杏。偷杏不能太明目张胆,只能挑偏僻的人家,因此那些人家院落总是特别阴凉,杏熟的晚。他就和荣椿偷了一袋青杏回去,被季岭发现了,用长竹板狠敲了一顿手心。荣椿知错就改,说自己要带着赔礼向那家人道歉。季经考虽然也知道自己错了,但死不改口,非说自己喜欢吃青杏,不喜欢吃家里买回的黄杏。季岭一听,把长竹板一收,让季经考回房去了。第二天,他就在院里亲自栽了一棵杏树,第二年杏树果子还未成熟时,就让下人全摘了下来,让季经考一定得吃完。季经考吃的龇牙咧嘴,涩的眼泪都出来了还挤着笑脸对季岭说真好吃,反倒把季岭气笑了,又挨了一顿揍。

      季经考想回家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意识到,虽然敛一士会帮他报平安,但他也应该给家里写一封信。毕竟,一封实实在在的信拿在手中与只听旁人的口信,两者所能带给家人的安慰是完全不同的。

      季经考当晚就着烛光写了一半的信,第二天一早又写完了另一半。然而,阿爷却永远也没有回来替他将信送出去。

      阿爷走了。

      那天傍晚,阿爷和陈兴没有回来,一个农妇挎着陈兴的小背篓小跑步着爬上山来,看到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回过头来,看到农妇手中的背篓,脸色立即阴沉下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农妇将背篓放在桌上,不见外的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等润干因为剧烈爬山而火冒三丈的喉咙后,才犹豫着说道:“你就是小季?”

      “我是,出什么事了?”

      农妇有些为难的四下顾盼了一会儿,这才说道:“那啥,小季啊,你也别难过,人总要经历这件事。”

      季经考的书从膝上落下,掉在了地上。

      阿爷走了。他去采药时,遇到了山下住着的老李的女儿秀芳。他们也是可怜人,家里也只有孤苦伶仃的两个人,老李已经卧病在床两年多,秀芳很懂事,没有听从老李让她“嫁出去、别再受苦”的话,而是靠着采药和刺绣养活了他们二人。

      这日,阿爷和秀芳半道上遇见之后便结伴同行,两人带着陈兴在山间寻找着草药。走着走着,秀芳发现了一株长势颇好的肉芝,根茎粗壮,色泽光亮。这样好的肉芝没有被别人采了去,是因为它长的地方地势十分险峻。就算是在山间摸爬了半生的阿爷看了也直摇头,劝秀芳不要犯险。

      秀芳犹豫再三,心里想着自己卧病在床的爹,倘若卖了那肉芝,那接下来二十天的药钱就不用愁了,还能给爹置办一件做衣服的布料。秀芳将背篓放在一旁,准备踩着峭壁上突出来的石头尖去收了那肉芝。

      阿爷见劝她不动,在旁边看着她那么生疏的试探心里又着急,就让秀芳和陈兴在一旁等着,自己去帮秀芳采肉芝。但那处峭壁的土质太过松软,阿爷采下肉芝后,像是拔掉了固定峭壁的一根木钉一样,峭壁瞬间坍塌了下去,阿爷甚至都没能看一眼陈兴,就落下了悬崖。

      阿爷就这么走了,他讨回来的种子还在水里泡着,早上还说等回来后给季经考蒸红薯吃,床上还放着针线,是要给陈兴补衣服,他还答应了老刘头要送几个茄子给他做回礼。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季经考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他没能去寻找阿爷的遗体,没能下山去安慰陈兴。等村民们找到阿爷,将他和陈兴送回家后,他也没能为阿爷掘一口坟墓,没能将他送入白棺中,没能为他竖起碑石。

      这些事情都是村民们帮他做的,季经考摇着自己的轮椅,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然而,季经考没有表现出对自己的痛恨,他甚至都没有表现的太过悲伤,因为陈兴一直坐在他毫无知觉的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一会儿哭的累昏过去,一会儿又做着噩梦惊醒过来。

      抱着陈兴软软的身子,为他擦拭着已经红肿的眼睛,季经考的心在颤,但手不能打颤。无论心里有多难过,他的面上都得平静。因为现在,他是陈兴唯一的依靠了。

      阿爷下葬的这几天,秀芳一直红着眼睛在季经考的身边忙来忙去。陈兴一开始看到她时眼里还会有单纯的恨意,但在阿爷下葬的那一天,看到秀芳也是那么难过,哭的快要昏厥过去时,陈兴就不再恨她了。

      阿爷下葬后,村民散去,山上归于苦涩的寂静。除了秀芳每天会按时上山来给他们二人送饭食、洗衣服外,很少有人来到这里。季经考没有将那封信托人送出去,而是开始考虑直接带陈兴一起回京。然而,季经考并不忍心让陈兴现在与阿爷分离。他自己也不想现在离开,因为只要一想到这里只剩几间空房与阿爷的孤坟为伴,季经考就会非常难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季经考发现陈兴不再流眼泪了,之前陈兴每天早上醒来就会在季经考的怀里哭一会儿,但有一天早上醒来,他趴在季经考的胸口,说道:“哥,我们去种花吧。”

      于是,季经考和陈兴一起将阿爷讨回来的花种种在他的坟边。那天,陈兴拿着比他还高的锄头,静静的站在那儿,季经考知道他心里一定在对阿爷说着什么,因为他自己也在心里对阿爷说话。

      季经考说的是:阿爷,我叫季经考,也叫季平,也叫季兰。想必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曾经是做什么的,希望你不要恨我,我只杀过想要侵犯中原的异族人。我现在已经明白,异族人中也有特别好的人,也许除了那些战场上的人,你们那里的普通百姓也与我们并无两样……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待陈兴,就像你待我的那样。

      秀芳仍是每天都来,每次来都会给陈兴带一些零碎玩意儿。陈兴原本不收她的东西,也不要和她说话,但现在他又称她为“秀秀姐”了。

      所有人似乎都在从痛苦中逐渐恢复,季经考自然是高兴的。然而他的高兴也没持续多久,烦恼就陆续缠上来——首先是敛一士已经许久没有派人给他送银两,而为阿爷置办丧礼又几乎花光了他的存银,因此他们已经快身无分文。紧接着自己又不知为何染了风寒,突然间高烧不退。

      那天晚上,季经考已经烧得意识模糊,陈兴发现他的身子像火炉一样滚烫后便要一个人在深夜下山去请郎中,但季经考不同意。陈兴便用凉水为他擦拭了一晚上身子,等熬到天亮,秀芳上山后,才让她下去请来了郎中。

      郎中开好了药,季经考却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季经考让秀芳去典当了鸿裁,秀芳便拿着鸿裁又下山去,走在山路上,她将鸿裁从剑鞘中抽出,只见剑身光亮如镜,正映着她的一双带着几分慌乱的杏眼。

      秀芳又哭了。倘若不是她,阿爷就不会落下悬崖,倘若阿爷还在,季哥哥就不用把这么好的宝剑给当出去。

      秀芳哭着跑回家,在家里哭了好一会儿,爹爹让秀芳出去给他倒杯水,然后趁着秀芳离开,将自己贴身衣物撕开一个口子,从里面拿出了银钱。

      “秀秀啊,你拿着这银子去给他治病吧。”秀芳不知道,这时爹爹为她攒的嫁妆。

      秀芳捧着银两,十分高兴,刚要出门,却听到爹爹对她说:“秀秀,那人再合你心意,你都不能跟了他啊,他是个瘫子,爹不想让你这辈子照顾完我这个瘫子又去照顾另一个瘫子。”

      “阿爹,你说什么呢!”秀芳语气里是责备,脸上却燃起了红云。

      爹爹心里却有着一团闷气,前几日村里的一个长舌妇来他家里借扁担,告诉他山上的那个人长相颇俊。还说秀芳每天这么勤快的往那里跑是心仪那人了,劝说他把秀芳嫁给那人,说什么虽然是瘫子,但好歹有山上的那几间空房,再加上那么俊,秀芳并不吃亏的话来故意气他。

      “傻闺女,别再自责了,阿爷落崖与你有关,但你不是故意的,别把自己的一辈子给搭进去喽!”爹爹说着,越来越激动,最后又咳嗽了起来。

      秀芳本来因为爹爹的话都有点生气了,但爹爹咳嗽,便二话不说立马上前去为他顺气。

      “我的话,你记住了没?”

      秀芳没吭声,眼角瞥着靠在床边的鸿裁,低声说道:“爹,你放心,即便我有意,季哥哥也看不上我。”

      秀芳安顿好爹爹后,又急忙上了山。

      季经考躺在床上,喝过药后已经好受许多,只是出了很多黏腻的汗,身上不舒服,想洗澡,但现在水缸里的水只够他们今日吃饭用,陈兴就拿着水桶去附近溪流旁挑水。

      郎中在屋内安静的等着,季经考十分乏累,虽然心里惦念着陈兴,但还是昏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脚步声,季经考睁开眼睛,只见秀芳从门口跑进来,手里还拿着他的鸿裁。

      “怎么,没当出去?”

      秀芳喘着气,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没去镇上典当,我家还有些存银,你先用着吧。”

      说着,秀芳便从腰间掏出钱袋,然后就要向郎中清付银两。季经考却不同意,他皱着眉,嗓子有些干涩,所以声音是喑哑的:“去当了它,我不要你家的银两。”

      秀芳没理他,给郎中清了银两,将郎中送出了门,然后又沉默着去给季经考换擦脸用的水。

      季经考看了她一会儿,颇为无奈的将手背搭在眼睛上。

      敛一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派人给他送银子了?那这样自己是不是不能再为阿爷丁忧,必须提前回京了?可不可以向县令开口,先从他那儿借一些银子?

      季经考高烧还未全退,又混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脑子里早已是一团浆糊。在半睡半醒之间,他突然听到秀芳“呀”了一声,然后说道:“季哥,这是你作的画吗?画的可太好咧,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画。”

      季经考放下手臂,看向秀芳,这时他才发现陈兴已经回来了,正在他的床边坐着。

      秀芳刚才正在桌边擦拭桌子时,不小心撞倒了季经考堆放在桌角的一堆书,书下是他以前作的画。季经考想到什么,说道:“明天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些书卖了?”

      秀芳脸上笑意凝固,还没说话,陈兴就说道:“哥喜欢读书,那些书不能卖。”

      季经考让陈兴扶起他靠在床边,说道:“兴,那些书哥看过了,可以卖了。”

      陈兴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说道:“可是哥之前还和我说,好书可以读一百遍,你的书都是好书嘞。”

      季经考叹口气,这时秀芳说道:“要不,我明天去集市上卖一卖这些画?”

      季经考和陈兴都看向她,秀芳小心翼翼的补充道:“画是自己的,想看了可以重画。”

      季经考轻轻笑起来,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吃这口饭。”

      秀芳将手在衣服上仔细擦了干净,然后拿起季经考的一幅画作。画卷展开,一股笔墨清香散出,画卷右上角的字狂娟张扬,为“将军引弓”四字。画卷中,天地浑黄,战士以及他们的铠甲都是模糊的,旌旗也红的暗沉。在这样的背景中,有一人处于画卷中央,那人未着盔甲,一袭白衣,骑着骏马。马的前蹄已经腾空,那人神色镇静,双手持弓,弓已大张,箭在弦上。

      秀芳看着画卷中间的那人,看的有些出神。画卷中那人正对着她,张引弓箭瞄向侧面,他的双臂伸展着,长袖飘逸,简直就像,就像……

      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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