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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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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经考今日终于有了勇气,想要面对自己残破无望的下半生。
活下来很容易,断了所有念头,不去思考别的事情,一切都会极其顺利。因为他的家族就像这棵树一般,枝繁叶茂,可以给他足够的庇护。但季经考不想要这样的安顺,他才二十多岁,他不想要一眼就能望穿看透的人生。
回去后该怎么面对父母兄长,怎么让他们长年累月的与自己分担这份沉重和痛苦。回去后该怎么面对荣椿,怎么在他带着各地山河的风尘来探望自己时,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又该怎么面对徐檀灵,怎么在他一步步走上高位、走向飞黄腾达时,摇着吱呀作响的轮椅去向他道贺?
季经考喘了口气,感到高墙自地而起,生生将他困在了一个牢狱之内。牢狱外,一切东西都在向前走——所有的人在向前走,他心中的那些无论是不值一提亦或是雄伟壮阔的梦也在向前走。只有他还困在原地。
死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四面高墙上就豁然有了一个出路。
季经考曾经鄙夷寻死之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那么自然也不应决定自己的死亡。
可是,如果一个人活着全无快乐可言,带给别人的也只是拖累,余生都只会在求而不得的愤懑苦海里挣扎徘徊,那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季经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不由得悲从中来,又被泪水糊满了眼睛。
要不要试着死一死呢,不要写任何遗言,潇洒的离开,不要被认识的人看到自己的这副丑态,只让他们记得自己最健全时候的样子。这样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是好事。
季经考抹了抹眼角,他的视野重新清晰,两只鸟扑棱棱的飞过来,归了巢。季经考目送它们回巢,然后又转头看向对面山峦。这时暮色已经爬至了山腰处,夕阳隐没于两峰之间。对面山上到处都是团团簇簇的树木和花草,并没有裸露在外的嶙峋怪石。奇怪的是,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季经考仍能看到那山径上背着竹娄的农夫。
季经考感觉到对面山上的景物在不断的放大。尤其是那棵松柏,它那么突兀,直挺挺的向外延伸着,抓住了季经考的眼睛,不断的吸引着他让他靠近自己。
季经考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的手紧紧握在轮椅上,轮椅却带着他一起向下滑去。
季经考感觉自己正在向下滑。他的面前就是断崖,是深渊,是无数坚硬的树枝和粗糙的石头。滑下去,撞碎什么,被什么撞碎。连任何声响也发不出,就这样倾尽全身骨血砸向底部,却不能泛上来半点涟漪。
谁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诡异的声响,接着便有支离破碎的求救声溢了出来。
阿爷扔下锄头,急忙跑过来,看到季经考在轮椅上满头大汗、手上青筋暴起。
“咋了咋了。”阿爷着急的问。季经考却像是听不到,仍紧紧握着轮椅,两眼通红像是着了魔一般死死盯着前面。
阿爷见季经考不应,连忙摇了摇他,想将他叫回来。季经考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攀附上了唯一的浮木,紧紧的抓着阿爷的手臂。
“我在滑下去。”季经考说道:“我在向下滑。”
“咋会向下滑呢,这是平地嘞。”阿爷安慰着季经考,“你看,你的轮椅还在桌子这儿卡着呢。”
阿爷见季经考还是没有反应,便强行将季经考的头转了方向,让他低头看桌腿。季经考终于回过神来,他看到轮椅的确被桌子卡着,水壶还在原地放着,他不曾向下滑过一寸。
“不怕啊。”阿爷抚了抚季经考的背,说道:“你还没见过嘞,这前面是个浅坡,长着厚厚的长草,兴最喜欢在这里滑草玩嘞。”阿爷安慰着季经考,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慢将他往前推。
“我带你过去看看,看过后你就知道了,没啥好怕的。”两人缓慢前行,逐渐靠近了边缘。季经考向下望去,这里没有树枝也没有石头,不是断崖也不是深渊。这里只是一处被长而密的青草覆盖着的浅坡,浅坡再往下还有一处平地。陈兴夏天喜欢在这里滑草,冬天喜欢在这里滑雪,阿爷便将这浅坡上突出的石头全捡了出去,现在即便有人不小心从这里摔下去,也不会受什么大的伤。
“爷爷,哥哥。”陈兴从屋子里跑出来,在他们身后喊道:“饭做好了,该吃饭了。”
阿爷应了一声,便推着季经考回了房间。
那天以后,季经考就没有再继续消瘦下去。阿爷发现季经考的面色终于从苍白转为红润,原本无神的双眼现在也有了光。他和陈兴在白天需要外出采药,季经考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阿爷回来后发现院子里的砂石上多了许多车辙印,柿子树上还多了几道浅浅的砍痕。阿爷不知道季经考在做什么,但季经考没说,阿爷也就没有问他。后来有一次阿爷卖完了草药提前回来,发现季经考正在擦拭那把剑,阿爷这才明白,原来季经考是在院里练剑呢。
“兴啊,想不想舞剑?”
在前面一蹦一跳的陈兴回过头来问道:“剑?就是哥哥的那把剑吗?”
阿爷笑道:“是哩。”
陈兴毫不犹豫的点头表示想学,他在山下集市上见过腰上佩着剑的人,别提有多气派了。
“回去之后,你去找哥哥,让他教你。”其实阿爷并不是真的想让陈兴学习舞剑,他主要是想让季经考高兴。
果然不出阿爷所料,陈兴在和季经考提出这件事后,季经考当天晚上就用他们捡回来的枝条给陈兴做了一把量身打造的剑。
“要学武艺的话,以后就不能睡懒觉了。”
陈兴放下枝条,看向季经考,问道:“睡懒觉?”
陈兴和阿爷起的几乎一样早,两人都是天还没亮就出发去赶集卖前一天采到的草药和野菜。通常的情况是,季经考一睁眼,就发现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做好的饭菜还在旁边桌子上给他放着。
季经考干咳一声:“就是比现在还得早起半个时辰。”他看了看陈兴,解释道:“得扎马步,拉筋骨。”
陈兴见过别人扎马步,他立即跳起来,有模有样的在一旁半蹲着,问道:“是这样吗?”
季经考将轮椅推过去,给陈兴纠正了姿势。这时阿爷刚好走进屋里,笑着说道:“咳呀,兴这是练功呢?”
陈兴小脸憋得通红,煞有其事的冲阿爷点点头。季经考回头对阿爷说道:“兴的身子骨不错,挺有天赋。”
季经考夸赞陈兴,陈兴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收了动作坐在季经考一旁,说道:“哥哥,我想和你学剑呢,我可以少睡会儿觉。”
就这样,季经考有了自己第一个徒弟。那天晚上,他久违的兴奋异常,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第二天差点没按时起来床。
这样平静的生活大概过了有十天。这天早晨,陈兴刚刚扎完马步,正准备收拾竹篓下山,门外突然传来什么人的喊声。阿爷出门去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屋里,对正在一旁帮陈兴整理竹篓的季经考说道:“季啊,京城来人接你哩。”
季经考手下动作一顿,野菜撒了一地。
京城来人了?什么人,是他父亲还是兄长,会不会是徐檀灵或者荣椿。
季经考下意识的推着轮椅向后退去。
他慌乱异常,也不顾自己的轮椅轧了地上放着的草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看到这样的自己,不能坐在轮椅上见他们。
屋子里没有可供他藏匿的地方,季经考只求能在屋外人进来前坐到床榻上,然后把自己的腿盖在被子下。但屋外的人没有等太久,两三步踏进了门。
“季平。”
季经考张皇回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敛一士。
敛一士从县令那里听说了季经考的情况,他知道季经考现在已经残废。眼下,敛一士看到季经考眼中的慌乱和恐惧,他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且无法清赎。
“这里的县令是我的故交,他写信给了我,我便来看看你。”
敛一士的眼神没有躲避,季经考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微微低着头,他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敛一士,幸而没有从他眼中看出任何怜悯同情之色,季经考才稍微放下心,请敛一士进了门。
阿爷为他们拿过热水,就领着陈兴出去了。
“恢复的怎么样?”敛一士微微靠近季经考,想为他检查一下腿的情况。
季经考将手盖在双膝上,是个拒绝的姿态,说道:“就这样了。”
敛一士收回手,季经考问道:“我父母和兄长,还有若木他们都怎么样了?”
敛一士道:“你不必担忧。季玉将军回城后,京城的态势还算稳定,若木也只是受了轻伤。他们除了因为你的事情而伤心难过以外,没有卷入其他麻烦中。”
季经考点头,说了一声“那就好”,然后又低下了头。
敛一士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季经考依旧没有抬头,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还没想好。”
敛一士没有说话,季经考继续道:“我还没想好,回去后该怎么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敛一士那双沉着冷静的双眼一瞬间就由眼底卷起了一股风暴。季经考是在他眼底长大的,他喝过这孩子的满月酒,曾经还被季岭请去为他治过伤寒病。
在京城与季经考同龄的那一帮孩子中,敛一士觉得季经考是最有灵性的那一个,就连自己的亲弟子顾蕴都不及。他聪明,做起事来不拘小节,但让人觉得有原则。敛一士曾亲口对季岭说过此子今后必成大器。
但现在,那个曾经无论何时眼底都有光的孩子却坐在这狭小黑暗的屋子里,露着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用充满恐惧的声音说自己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敛一士落下了一颗浑浊的泪,不过季经考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到。
良久,敛一士才说道:“怎么活下去,这不是一件能够轻易参透的事情。”
季经考微微偏头,不愿意再看自己的腿,转而看向一旁地上被陈兴落下的野菜,说道:“我只知道自己不想浑浑噩噩的活下去。”
自从那天在浅坡前出现幻觉之后,季经考就冒出了一个想法:也许这一切都是命数。
上天将他抛掷在这里,收回了他的双腿,而后又给他启示。那启示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想死。可季经考并没有迂腐到认为这件事情是上天对他的考验和磨砺,并自轻自贱到开始感谢老天。相反,即便他认为这是命数,他依旧恨透了老天,他恨它这样残忍,将人这样半死不活的吊着,吊的人全然没了脾性,吊的人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
季经考想反抗,因此他不愿意回去。他知道如果现在回京,在那样封闭而压抑的环境里,自己作为一个无用之人,多半会顺了这不长眼的老天的意——浑浑噩噩消磨了自己的后半生。而在这里,他还有点用处,他在这里至少有一个徒弟。
敛一士道:“我活到这把年纪,也有几次思考过‘死’与‘活’的问题。”
季经考看向敛一士,敛一士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慈祥,继续说道:“有过几次,我觉得自己活不下去,那是真的进退维谷,左右逢难。有些事情,不要说你有多强的意志,也不要说你有多大的决心,你无力招架就是无力招架。”顿了顿,敛一士微微提起嘴角,“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我曾经觉得绝对无法解决的事情,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敛一士认真看着季经考,“我之所以会这么觉得,是因为我真的克服了它,如果我退缩投降了,那它永远都会是我面前的一道坎,我眼中的一根刺。”
敛一士道:“季平啊,现在你觉得恨不得将你溺毙、令你窒息的时刻,只要它没有杀死你,只要你打败了它,往后它都会变成风轻云淡的恍惚一瞬。你该往哪里走,你的主旋律是什么,从来都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改变。”
季经考出神,他现在还不懂敛一士的话。他不懂,难道丢掉了双腿还不足以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吗?
敛一士道:“当考虑‘死’与‘活’时,说明人来到了于他而言的关键之处,不妨停下来给自己一些时间思考自己该向哪里去。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回去,什么时候通知县令,我便派人来接你。”
季经考点头,道:“那麻烦敛先生向我的家人报一声平安,告诉他们不久后我就会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忧。”
敛一士应下来,两人又静坐了一会儿,他就要离开。季经考将轮椅推出门外送敛一士,敛一士已经走出了十几步,突然回头,对季经考说道:“这院落景色真好,是不是?”
季经考下意识的点头,敛一士看向对面山峦,那山峰的确秀丽,可惜峰顶形状并不对称,反而极不协调的向一侧倾斜着,让人禁不住担心它哪一天会像醉翁一般倒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敛一士说道:“盘古开天地,天地正是由裂缝和缺陷中诞生的,所以世上没有完满之事。”
“季平,”敛一士又唤了一声季经考,“我听说此地蜂蜜香甜,你回京时带一罐给我,可好?”
季经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似乎被敛一士刚才的话触动了。敛一士又问了一句“好不好?”季经考这才反应过来,他点点头,答应道:“好。”
那时候,季经考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个地方停留这么久。也没有想到,这是他见敛一士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