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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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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阿爷喝了口水,说道:“诶!”阿爷叹了一声,“县令看到你的玉佩,硬是要带人上山来看你呢,我费了好大劲才没让他们跟上来。”
季经考在阿爷下山之前给他说过,不让他带别人回来,原因是他现在还不想见任何人。
阿爷拿过菜篮,揭开上面盖着的布,季经考看到里面都是菜和生肉,阿爷笑了笑,说道:“县令给我的钱,让我先好好照顾你呢。他说你问的人没事,已经被接走了,让你好好养伤,啥都别操心。”
阿爷看到季经考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人真的没事?”
阿爷点头:“那县令都给我打包票了,肯定没事。”
季经考终于松了口气,他又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双腿上。
阿爷已经知道了季经考并非等闲人,但他对季经考的态度并没有多大变化,他照顾起季经考来依旧是真诚但不奉承。至于陈兴,季经考第一面没给他留下好印象,不仅砸哭了他,还捏着他阿爷的脖子示威,陈兴虽然心里对季经考有意见,但面上还是听从阿爷的话认真的照顾季经考。
季经考又开始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了。饭来了,他吃。水来了,他喝。阿爷要给他翻身子,他也不扭捏,顺从的很,只是不说话。阿爷打听回来消息的那天傍晚,季经考短暂的活过来了一会儿,现在他又像是一个死人了。陈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盯着房顶看就心里发慌,背后找阿爷抱怨,阿爷让他千万别在那人面前乱说话。
“多好的小伙子。”阿爷叹了一声,对陈兴道,“他这样子爷爷见过,那是寻死的人才有的样子,兴啊,你得看住哥哥了。”
陈兴虽然只有七岁,但死在他的世界里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他的爹娘在他刚刚懂事的年纪就患了瘟疫病死了,他实在是怕这个字。阿爷说:“哥哥也得病了,兴啊,他身体上的伤虽然在好转,但他心上有伤嘞。”陈兴便发自内心的认真照顾季经考,像是在弥补对父母欠下的照顾一般。
季经考身上的伤的确在好转,他到底年轻,从小经受严格武艺训练的身体在毁灭般的摧残下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恢复着。他的脸色也逐渐好转,皱着的脸恢复了以前端正英俊的样子,嘴唇也有了年轻人特有的鲜艳血色。只是身体在变瘦,阿爷花掉了县令给他的银两,给他买肉炖汤,季经考没有拒绝,阿爷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吃的比当初在疆场时要好许多,但身体还是在变瘦。
阿爷知道,这样下去这个人就真的救不活了。他着急上火,连着好几天敲敲打打,给季经考做了一个轮椅,季经考看了一眼,又转头闭上眼睛。阿爷又连着好几天敲敲打打,给季经考做了一副拐杖,季经考看了一眼,没挪开眼睛。
阿爷心想有门道,连忙把拐杖架在自己咯吱窝,给季经考示范怎么用。季经考看到后,又把头转过去,把眼睛闭上了。
阿爷挠挠头,难道是自己动作太丑了?
“咳呀。”阿爷没辙了,叹了口气,把拐杖放在季经考床边,悄悄出去了。
门一关,外面的人走远了,季经考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缓了一会儿才拿过一旁的拐杖,学着刚才阿爷的样子,慢慢站了起来。
陈兴在外面从窗户缝里看着,没出声。
这才是自己眼中世界应该有的样子。季经考环视四周,他们家的桌椅是这样矮小,屋顶也是这样的低矮。
季经考微微弯着脖子,胳膊一使劲,向前迈了一步。
“通”的一声,在屋外的陈兴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想跑进屋里扶季经考起来,但还没等他挪动脚步,便听到屋里那个好几天一直没讲话的人突然骂了个脏字,然后在地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又摔下去了,摔下去后,那人又骂一声,再挣扎着站起来,又摔下去了……这样反复了五六次,陈兴学会了那个骂人词眼,季经考这才站稳了。
陈兴看到那人轻轻喘了几口气,然后脸上突然绽开了笑容。
这次不是含泪的笑,是真正的笑,陈兴和他一起笑起来。
季经考站稳后,又试着向前迈了一步,他的身形摇晃了几下,终于没倒下去,而后一切就顺利多了,他迈的步子越来越大,走得越来越快,他推开门,走到另一间房里,看到了鸿裁。
季经考停顿在原地,盯着鸿裁,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调整了自己的方向,坐在了桌上,放下拐杖拿起了鸿裁。
陈兴看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光彩在季经考脸上出现,他抚着剑身,表情是那样庄严肃穆。接着,季经考右手抬起,做出舞剑的准备动作,但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了,完全没有空间给他施展。季经考又放松胳膊,然后将剑紧贴在了额头上。
阿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陈兴正在做饭,阿爷朝那间屋子看了一眼,人仍在床上躺着,拐杖还是在那里放着。
季经考在地上“走”了一圈,重新接触了大地,躺在床上之后,他脑子里有根弦似乎也接通了。其实,季经考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事是有觉悟的。
季家世代为兵家,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每一次父亲和兄长出远门,都意味着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之后他也上了战场,带领着属于自己的一队兵马,经历了杀戮与被杀戮。虽然他现在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他与死亡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隔阂了。他见过被匈奴用砍刀砍掉了一半身子,在地上露着肠子爬动的人,他也见过断了胳膊,自己拿着断肢回城求救的人。
季经考并不怕死,但他真的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季经考深吸了口气,睁开眼睛看了看床边的拐杖。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安慰那个断了胳膊、死里逃生的士兵:没什么,只要人还活着就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季经考回想起自己对那个人说的话,只想抽自己一巴掌。
另一间屋里,阿爷问陈兴:“哥哥怎么样?没有什么事吧?”
陈兴摇摇头,仰起脸让阿爷靠近他,然后在阿爷耳边说道:“爷爷,哥哥起来了,拄着你给他做的拐杖,在屋子里四处走,还摸了摸他的剑。”陈兴笑着补充道,“你别给他说哦,你得装不知道,这是我在窗户缝里偷偷看到的,他没发觉呢。”
阿爷喜出望外,拿出手里的东西,说道:“这就好啊,这就好啊。”
锅里特意给季经考炖的肉汤做好了,陈兴熟练的用勺子舀了一碗,然后慢慢走过去,端到了季经考的面前。
季经考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陈兴就没有叫他,刚想转身往回走,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说道:“你放在桌子上吧。”
“啊?”
季经考转头看向他:“放在桌子上,我和你们一起吃。”
等陈兴摆好碗筷时,阿爷推着季经考出来了。季经考坐在轮椅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阿爷将他推到桌前,等他看到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时,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然后说道:“买它做什么,你们连肉都吃不起。”
县令给阿爷的钱,阿爷全给季经考买了东西,一文钱都没花在自己身上。只是在饭桌上,陈兴会沾光跟着吃几口好的。
阿爷笑道:“你肯定喜欢吃,吃了高兴,我想让你高兴嘞。”
季经考没有说话,自己推了两下轮椅,抵到了桌腿。陈兴在一旁坐下,看着桌子上诱人的栗子,乐道:“糖炒栗子,今天过年喽。”
季经考看着自己面前的肉汤和面,再看看陈兴和阿爷面前的野菜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哥哥,你尝一个吧。”陈兴剥了一个糖炒栗子,给季经考喂到嘴边。快吃吧哥哥,你吃了我才能吃呢。
季经考别过嘴,说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咳呀。”阿爷说道:“咋个会有小孩不喜欢吃甜的嘛。”
“就是。”陈兴附和着。
季经考沉默了一会儿,对阿爷说道:“那把剑,你拿去典当了吧。”
“咳呀。”阿爷摆摆筷子,说道:“不能当,你放心,县令的钱不够,我们自己还有存粮和银两呢,不能当你的东西。”
默了一会儿,季经考说:“那我就没什么可以给你们的了。”
陈兴道:“我们什么都不缺呢。”他让季经考看看屋里,自豪的说道,“你看,什么都齐全着呢。”
季经考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房间,再看向桌上,被陈兴剥了皮的糖炒栗子竟然是这个黯淡房间里色彩最饱满鲜艳的东西。
他看向阿爷,又看了眼陈兴。没错,这两人的确都是匈奴人,虽然陈兴的面部轮廓没有那么深邃,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并非中原人。意识到季经考探究的目光,陈兴仰起头,嘴里还嚼着栗子,满足的笑了笑。他现在比较喜欢季经考,因为如果不是他,他得等多久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东西呀。
季经考移开目光,盯着自己面前的肉汤,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姓季。”
阿爷停下筷子,问道:“季?”
“嗯。”
至于名字是什么,季经考暂时不打算告诉他们。他从小便被培养出了对匈奴的憎恨,他见过无数个与阿爷模样相似的面孔狰狞着眉眼索他的命。因此即便这两人救了他,他还是不能做到完全坦诚。
“我家在京城。”季经考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兴瞪得圆圆的眼睛,他向京城的方向指了指,说道:“就在那边。”
“咳呀。”阿爷愣住,说道:“那把老刘头的牛累死,都把你送不回去呀。那么远的地方,你是咋过来的?”
季经考说道:“骑马过来的。”
陈兴眼睛瞪得更圆,问道:“马呢?”
季经考觉得这并不是重点,陈兴这时好像才反应过来,问阿爷道:“爷爷,京城就是皇上住的地方吗?”
阿爷又“咳呀”一声,说道:“是呀。”
陈兴站起来,问季经考:“哥哥,你见过皇上吗?皇上是不是这么高,这么壮。”陈兴比划着,又问:“他是不是一顿饭要吃八个菜?”
季经考忍不住看了眼阿爷,阿爷也是一脸好奇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陈兴又问:“哥哥,你家在京城是不是都不种地,吃的都是别人贡给你们的粮食?”
阿爷道:“对呀,小季啊,你原来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原来是杀匈奴的,季经考没有说出口。阿爷虽然在中原生活了近四十年,但他身上到底流着匈奴的血液。季经考不能告诉他,你宁愿花掉存银也不肯典当的那把剑,上面不知道沾了多少你族人的血。
“我原本什么也不干。”
阿爷似乎是懂了,富贵人家的孩子,不用做什么也可以衣食无忧的。
陈兴像是还想说什么,季经考抢在他前面,对阿爷说道:“过些日子——等我决定好什么时候回家时,你帮我下山去找县令,他会派人送我回去的。”
阿爷微张着嘴,没想到这孩子真的要回去了。他似乎有些不舍,但还是立马应道:“成,到时候我去找县令。”
傍晚时分,暮色刚刚开始从山脚下往上面爬,季经考摇着轮椅,“走出”房间。地上铺着细密的砂石——那是阿爷专门从山底下的河里淘出来,又一娄一娄背上来的,铺在地上,是想让轮椅在上面好走些。
但季经考不知道这些,他以为那砂石一直都在那里。他将轮椅摇到院落中,先是眺望了一会儿当时土匪抓了他们的那座山头,然后终于挪开眼睛,四下打量了一下院落的全貌。
阿爷的屋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背靠着山,对面又与另一座山遥望。所谓群山排闼入门来——打开门,山风和山峰就会进入屋里,说的就是阿爷的这三间破旧的茅草屋。
阿爷正在一旁的菜地里除草,陈兴在屋里摘菜做饭。季经考把轮椅摇到那棵柿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枝丫间竟然有一处鸟巢。鸟巢里现在没鸟,或许是鸟搬家了,或许是还未归巢。但季经考看不到,他不知道这是一个空鸟巢,他的脑海里鸟巢里正有好几只幼雏蜷缩在一起睡觉,所以他将轮椅摇走时,动作轻了许多。但其实现在并不是鸟类繁殖的季节。
季经考继续摇着轮椅向前走,向着对面那座山的方向走。那里还有一棵树,不知道叫什么,但枝干粗壮,十分高大。那树下还有阿爷做的木桌木椅,上面摆着一个水壶。季经考想知道那壶里是水还是茶水,就把轮椅摇过去,停在了木桌旁。
壶里并不是茶水,没有一丝清香从壶嘴处流出,季经考放下水壶,看着对面山上一条从山底歪歪扭扭、时隐时现通向山顶的路,开始思考自己今后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