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不归》晌

3、章三 冬狩这

　　冬狩这天，整个云都下起了雪。韩知怕姚上月冻了手拉弓疼，便给她披上了前些时日托织坊做的兔毛氅，小心地扶她上了马车。
　　马车渐渐驶向云都郊外，姚上月被眼前的雪景惊艳了，只见那背靠云都的灵运山盖上了一层雪，所见之处白雪皑皑，天地一线，劲松红梅交错在山野之间，山谷中传来稀稀落落的鸟雀声。
　　前方皇家驻起的大营已经布置好，位置基本落座完成，住得离灵运山最远的姚家又一次成为了惯例中姗姗来迟的客人。
　　二皇子李宇宣打了一个大喷嚏，哆嗦着裹紧了身上的大氅，不耐烦地吩咐旁边的下人再温一壶酒，对着旁边人一勾手，凑过去嘀咕道：“陟宁，一会儿等这冬狩结束，我们吃酒去可好？”
　　萧玉安调笑着回他：“殿下今年不想争赏赐了？怎么如此消极怠慢。”
　　李宇宣讨好地看着身边这位人高马大，身着玄色大氅，周身环绕着桀骜不驯气息的友人，嘿嘿一笑：“这不今年也还有你嘛。”
　　每年的秋猎冬狩，萧玉安都将猎到的大部分猎物都分给李宇宣，他五岁时被送入云都，和李宇宣一起长大，李宇宣是个什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绣花包枕头他再清楚不过，为了让他少挨点皇上的骂，萧玉安基本上事事都给他兜着。
　　宫寒岁月长，这云都中的名利，皇上的青眼，不是他萧玉安所图所求，随手散了也无所谓。
　　李宇宣也知道他这一点脾性，便换着法子带他吃酒看戏给他解闷。两个纨绔子弟倒也还有些臭味相投。
　　就在李宇宣滔滔不绝地和他讲述着最近花茵楼又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时，姚家的马车停在了营地门口。
　　萧玉安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李宇宣，有些惊讶地瞥见今年姚家驱马的不是姚世芳的近侍。
　　韩知下马掀起帘子，打起纸伞，扶着姚上月走了下来。
　　周遭沸腾的人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漫天雪屑中，一身白衣的姚上月不急不慢地踱步而来。她身影单薄，肤色和雪一样苍白，整张脸就剩唇瓣一抹柔红。然而就这样苍白的脸色却衬得她乌发如瀑，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比那雪还清冷，眼角微微上翘，却不似桃花眼，有些过于凌厉。
　　她第一次参加皇亲贵戚的宴会，从未见过这么多人。却丝毫不慌张也不怯场，在众目睽睽下，带着一种沁人的平静，几步后立在了皇帝面前，弯腰行礼：“姚家姚上月，拜见皇上。舟车不便以至来迟，给皇上谢罪。家父因公急召豫州，今年命我替其参加冬狩，上月初次参会，如若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还望皇上海涵。”
　　皇帝也是头回见到姚相家的公子，天子也和旁人一般看呆了，他赶忙正了正色向姚上月抬手：
　　“姚家公子不必如此拘谨，这冬狩本就是年轻人的聚会，你能来朕欢喜得很，早闻姚家公子知书达理能文善武，只惜早年体弱未有机会相见。以后这样的聚会要常来。你可有字？”
　　“回皇上，家父为我取字为梦泽。”姚上月回答。
　　“梦泽，天寒地冻别站太久了。”皇上笑眯眯地命她退下了。
　　姚上月谢过恩，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顺手接过了韩知递来的温酒。
　　周围的目光消散了一部分，气氛再次热闹了起来，姚上月抬眼开始观察周遭的人，和自己脑子里乞丐师父教的内容一点点对上。
　　那个坐在皇帝身边的就是太子李宇明，看上去整个人温和有礼，师从李太傅。只是面相上看起来有些优柔寡断。
　　左边那个是当朝左相，高沾潭，相比起姚世芳作为右相的一身正气，这位高沾泽多少有点背道而驰了。那眉眼中说不出的阴翳。据说他很擅长权谋之计，是前朝旧臣，曾为李氏坐稳江上立下大功。
　　她左右坐的是四大家中的韩家，苏家。韩家这次来的是韩二公子韩旋机，五官挺拔却长了一副面瘫相，韩家善器，他此时正在面无表情地捣鼓手上的护臂。
　　苏家来的是苏大公子苏亦锦，一头自然卷看上去花费了许多时间打理，苏家是医者世家，医者仁心，极少动冷兵器杀生，所以冬狩时苏家人一般是高级太医，到处治疗那些不慎受伤的参猎者。看到姚上月在偷偷看自己，苏亦锦冲她抛了个媚眼，姚上月一阵恶寒。
　　韩旋机旁边是金家大公子金满圆，浑身穿金带银又一副肥头大耳的面相，也印证了金家在李朝绝对的经济实力。听乞丐师傅说，金韩两家交好，金满圆的妹妹，李朝的才女金梓茹和韩家大公子有婚姻。
　　就在她边思考边打量周围时，她突然感觉到两道目光朝她直射过来。姚上月一抬头正对上了李宇宣和萧玉安灼人的眼神。
　　那穿着镶金丝大氅的想必就是二皇子李宇宣了。她想。
　　李宇宣看她那赤裸裸的色痞眼神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这位二皇子不仅是个草包，竟然还是个断袖？不...断袖应该不会逛花楼，但这眼神过于猥琐了。
　　姚上月咬牙切齿面不改色地冲李宇宣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她一挪开目光，就和李宇宣旁边的萧玉安对视了。
　　北域的狼崽子？
　　吃北域羊奶长大的狼崽子果然不一样，比同龄人明显高的个头，怕是有八尺之上了，肩宽腰窄，在这样的天气中竟然连大氅都不穿，玄衣下手臂上的肌肉若隐若现。鼻梁挺拔，眉眼凌厉，肤色偏小麦色，正用一种轻蔑的神情盯着姚上月。
　　就像狼在盯着奄奄一息的猎物那样。嚣张，不屑一顾。
　　那样轻蔑的目光没有挑起姚上月的怒火，她在李宇宣接受她回礼后神情欣喜恍惚的间隙，轻轻抬了抬眉梢，冷冷地看向萧玉安，同时嘴角带了一丝戏谑的笑，随即收回目光，独自喝她手中的酒去了。
　　“我去，这姚家小公子那种清清冷冷的美貌正好踩在我的审美点上啊，欸，陟宁你看到没，他刚刚冲我笑了...嗯？？你怎么生气了我的大爷？”李宇宣兴奋地和身边人说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萧玉安面沉如水的脸色，整个人受到了惊吓。
　　那边姚上月轻淡的一眼一笑，像是在狼崽子的尾巴上踩了一脚，那申请分明是说：“拔了爪牙扔进牢笼中的兽，可悲可怜。”
　　旁人不懂，也不敢用那般目光看他，可他萧玉安太明白这样的眼神了，五岁时他刚入云都，高沾潭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狠狠地在他那颗寄人篱下身不由己的自尊心上剜了一块血肉。
　　而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名字都起得娇娇滴滴的小公子，竟敢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北域的狼崽一下就炸毛了。
　　姚上月？萧玉安冷冷地想。不过是个绣花包咬文嚼字，不知天高地厚的贵公子，一会儿就让你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