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章圩八 ...
-
他当时只有八岁,父母却早已一把年纪,妹妹四五岁的样子,太久了有些记不清,沈家人丁兴旺,光他这一辈就有十几个孩子,但显然他们长得不一样。
沈治文长着一张汉人的脸,妹妹和自己也不太像,他很少出门,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害怕。
走在街上常常背后传来议论的声音,甚至在家的时候也是,他并不是长子,所以那些万贯家财,可能最后也落不到自己头上,衣食无忧,仅此而已。两个孩子还算好,沈治文的母亲就不一样了,日日受人冷落,偶尔还被大夫人指使着干杂活,几场风寒险些丢了命,最后还是熬好了。
可有一天沈老爷忽然病了,病了大半年,也不见好转,不知道是谁说认识一个方士,说没准沈老爷这是什么邪病,寻常法子治不好。
本来是不信的,直到沈夫人也开始出现症状,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整个人形同枯槁,瘦的不成人样,沈治文被带着去看过他父亲,被吓得几天几夜没睡着觉。一闭眼,就是那眼眶凹下黑褐色的脸。
妹妹还小,几乎日日围在奶娘的后面,府内的一切,她浑然不知。大娘子是先死的,死后几个月,自己的母亲从外人那寻来一个奇方,硬生生把只剩一口气的沈老爷又吊了两年。
两年时间,沈府翻天覆地,沈治文的母亲接管了家里的一切,成为了真正的大夫人。一切恢复如初,可母亲每天都很忙,妹妹常问他说:“阿兄,母亲去哪了,她说要陪我做花球的。”
沈治文抬起手摸了摸妹妹的发髻,笑着说母亲晚上就回来了,只是太忙了。
锦缎生意蒸蒸日上,但沈家与本家那边的联系却越来越少,偶有探访,也会写信婉拒,沈家挣了越来越多的钱,多的账房都要十几个才能算的过来。
沈夫人总是不见人,沈治文到了适婚的年纪,她也不着急,只道再等等,他年纪还小。一晃而过又是许多年,家里的人开始逐渐老去,奶娘、家丁、管家,他们的脸上开始生出皱纹,头发也开始花白。
而自己似乎没怎么变过,莫名的恐惧萦绕不去,他的母亲今年已经五十几岁,但仍像新妇那样,显然外面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议论声音逐渐扩大,直到他们老死。
死了一波人,就很少有人记得这件事情了,还以为沈家早就由子孙接管,沈治文哭着跪在母亲的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直到她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沈府彻底成为了鬼府。
和沈夫人一起出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裹着黑色遮布,看不清模样,只是交待了几句就匆匆离开,沈母没有再隐瞒,一切便清晰起来。
沈府的人都会老去,会死,沈夫人需要别人帮她赚钱、或是打理家务,早晚都会有新的人进来,会发现自己容貌不会衰老,这会变得十分麻烦。
依照黑衣人的给的法子,她炮制了许多瓷罐,按照书上的方法,点起香炉,把他们的魂魄困在瓷罐里,再将□□烧毁,困炼一百天之后,再把瓷罐里的魂魄放出来,那些仿佛烟雾的鬼魂逐渐清晰起来,生出新的血肉。
是不是人,沈治文从不敢想,但沈府内百余口人,这不是沈母一个人能办到的,于是这些事情开始落到沈从文的手里。而那些不在府内住的沈氏人,开始一个一个被暗杀,要想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就要发生很多意外,一般都是由他们的妻子、丈夫或是亲密的人动手,这些人一般不是沈氏人,他们只为钱。
沈母将那些死人的铺子收回到自己手里,换成钱给他们的家里人,商铺和产业可以一直赚钱,钱本身不能。
有一天,沈治文问她的母亲,“为什么要赚那么多钱,我们花的完吗?”
沈母只是笑道:“我们需要更长的寿命,需要这世上最珍稀的药材,这些需要很多钱...”
沈治文疯了一般抓住沈母的手腕,声嘶力竭,“仅仅是因为这样?为什么,母亲,外面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像活人一样,你不怕吗,你想过妹妹吗,你如何跟他解释,你已经...你已经快六十岁了...”
沈母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沈治文觉得她已经无可救药,但自己却别无他法。那些下人每天日出就像正常人一样起来,洗漱吃饭,做着和自己生前一样的事情,可沈治文眼前满是那些人尸体烧焦的模样。
他的精神开始变得恍惚,直到他妹妹开始问自己母亲为什么总是不老,他不敢告诉她,沈如墨便自己去找,真相让她无法接受,她选择自杀。
沈治文舍不得自己妹妹就这样死去,他唯一的妹妹,至亲至爱,他用了上千两银子买最好的药去吊她的命,在她咽气的最后一刻,她的魂魄被炼化,困在瓷瓶里。
沈治文本打算把她放出来,却失手将瓶子打碎,魂魄飘散,他失声痛哭,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路过,却神色木然。
长生给沈治文带来了很多东西,力量、财富,他开始越来越肆无忌惮,直到外面铺子里的人,有一些都被他炼化成了鬼人。黑衣人也并非毫无所求,秘法给她们的代价就是,他需要源源不断的钱。
沈治文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偶尔偷听过他与母亲谈话,逐渐明白一些事情,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很散乱,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并不需要他亲自去办,与其用邪术恐吓逼迫别人帮自己达到目的,不如用钱,来得更快,更方便。
他从没见过黑衣人的面貌,甚至沈母也没见过,可忽然有一天,黑衣人说要送自己一样礼物,当沈如墨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黑人冷冰冰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她是废了我好大功夫才做出来的,送给沈公子。”
沈治文看着他,许久之后才开口,“你需要多少钱。”
沈母不知道这件事情,只是两人爆发了冲突,沈母责怪他私自与黑衣人承诺付钱,不重要了,沈治文只想让妹妹重新过完这一生,看她结婚生子,阖家团圆。
纸包不住火,沈母知道沈如墨的存在后大发雷霆,后来的事情便就是现在这样了。
说到这沈治文呵呵地笑起来,他捂着满是眼泪的脸,哽咽道:“害怕吗,呵呵...”
柳覃觉得自己像是听了一则民间怪谈,他哆嗦着放下笔,跑到沈治文面前,愕然道:“怎么可能,你们把人都杀了,怎么会有人来报案?!”
沈治文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笑容怪异极了,“都是我一句一句教他说的...鬼人么...只会学话...”
至于那些无辜的人,都是沈母的手笔,她想杀了所有参与进来的人,防止世人重新记起来万里乡沈家的存在,至于沈如墨现在是生是死,只有沈夫人自己知道。
斐繁会在一旁已经听的腿软,只能用胳膊撑着墙面,才好歹没摔倒,简直是闻所未闻...
柳覃恍然,转身拿起刀就朝外跑,斐繁会刚要去追,就听见身后的沈治文忽然大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刺耳,他抱着笔录落荒而逃,身后的人仍在哭笑交杂。
柳覃一脚踹开厨房的门,四下寻觅没见厨子的影子,一旁的小师傅闻声赶来,忙问发生什么了。
柳覃声音颤抖,抓着他的胳膊问,“人呢,这的厨子呢,你不是打荷的?”
小师傅闻言愣了一下,只觉莫名其妙,“我就是厨子啊,没有什么打荷的啊,切菜炒菜都我自己干。”
柳覃松开他,惊恐地看向身后的厨房,他骂了一声提步又往季语澜的房间赶,侍卫见他来了上前行礼,“柳察事,你怎么回来了,一切都好,刚才昭察事出来要了几次热水,这会儿又进去了。”
柳覃满心后怕,这会儿捏着刀的手都麻了,他颤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只觉得累极了,他转身看见斐繁会抱着册子跑回来,骂道:“你回来做什么?他们万一咬舌自尽怎么办?”
斐繁会哎呀一声,赶忙道歉,“不是,柳哥,太吓人了,我自己哪敢呆在那啊...”
“赶紧滚,蠢死了。”柳覃推开他,抬步往外走,斐繁会跑的满头大汗,看了季语澜的房门一眼,赶紧又跟上了柳覃。
季语澜觉得自己好像愈发贪睡了,只是昭云总是这样骄纵他,这会儿又是下午才起,刚穿好衣服,就听见昭云在外面喊自己。
“来啦,娘子!”季语澜笑着出去,抱起地上的旗子,“来看看爹爹今天准备什么好吃的。”
两人在苏杭玩了许久,又回京呆修养了月余才重新出发,这会儿已经要入秋了,蜀地仍旧炎热无比,给旗子热的一直吐着舌头。
昭云只穿了一个薄薄的圆领衫,日光映着他白皙肌肤熠熠生辉,此刻正挽着袖子将洗好的葡萄放在地上小桌上,季语澜放下旗子,捏起一个葡萄喂给昭云,“你先尝尝。”
没想到昭云皱着眉头将葡萄吐到他的手心,责怪道:“有狗毛。”
季语澜忍不住大笑起来,回头指着旗子道:“都怪你,怎么长了一身毛来。”
两人说说笑笑又温存了大半时光,直到夕阳西下,昭云在他怀里睡着,季语澜看了一眼天,还在感叹今夜又是繁星盈盈,明天又会热的要命。
耳边忽然传来呱地一声,他好奇地朝一旁看去,竟然是一个清秀的小田蛙,季语澜笑了笑,伸手驱赶,后者却原地不动,依旧鼓着腮帮子。
季语澜不明所以,轻轻将抽回昭云身下的手,怕人着凉,又给他盖了自己的中衣。季语澜起身去驱赶它,这田蛙却一步一蹦高,像是跟他玩闹似的。
季语澜觉得很有意思,一人一蛙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觉得没趣了,他转身要离开,没想到田蛙挡住了他的去路,“呱呱,呱呱呱。”
“干嘛,我可不喜欢滑溜溜的小狗。”季语澜说完,田蛙抗议地呱了起来,十分聒噪,季语澜赶忙蹲下去捉他,“嘘嘘嘘,你喊什么,别给人吵醒了,玩我陪你就是了。”
季语澜放下田蛙,它超前跳了一步,季语澜乐得跟上,没想到田蛙又往前一步,就这样,一人一蛙走在街上,竟然没人觉得不对。
拐过街角,季语澜停下买了一对坠子,想着昭云带上一定很是配衬,田蛙只能等他买完,才继续往前跳,走了一炷香,田蛙在一家铁匠铺那停了下来,季语澜很是不解,一旁的铁水正滚滚冒烟,热的他急忙躲开。
“来这做什么?你要打铁?”
田蛙没回应他,又向前跳去,顺着街走,它又跳到了一家刀具铺子,季语澜越来越摸不清,索性直接俯身把它托在手里,“到底去哪,你怎么带我乱走。”
小绿团子委屈的鼓了鼓腮帮子,而后认命地闭上眼睛,季语澜见状笑道,“还挺有趣儿的,回家和旗子玩吧。”
说着他转身往回走,前面刚好迎面走来几个僧人,像是在化缘,走到季语澜面前的时候,他特意停下,随手递过去一些散碎银子。
僧人向他道谢,抬手作出双手合十的动作,季语澜看见那僧人的手上带着一串珠子,样式别致,珠球红亮,还能看见对称的五行圆孔,他好奇地问道:“师傅,这是什么手串,看着样式很别致,是需要开光的那种么。”
年轻的僧人笑了笑,将手伸出来让他看,道:“这是出家前的俗物,是很常见的南酸枣核做的,施主想要,去街边问问,应该会有。”
说完他转身离开,季语澜却站在原地,盯着僧人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作,他低着头看向手里的田蛙,残破的记忆猛然涌出,南酸枣?!
手里的田蛙见他神色有异,赶紧呱呱地叫起来,从他手上跳落,他刚要去抓,眼前却忽地一黑,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他的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听着像是年轻的姑娘,“季语澜,快醒醒。”
醒醒?自己不就是醒着的?他被路上的行人搀扶到一边,等他睁开眼的时候,田蛙正在他的手边啃他的肉,骨头软极了,他稍微动一下,却觉得喉头涌起一阵腥甜,哇地一口血吐在胸前。
这是怎么了,他茫然看向胸前殷红的血迹,只觉得昏昏欲睡,眼前又是一阵黑,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快跟我走呀,来不及了。”
黑暗中,季语澜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可以行动,他在漆黑中摸索着前进,耳边再次传来那个姑娘的声音,“季语澜,你往前走,摔倒也没关系。”
就这样,季语澜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眼前似乎不那么黑了,是习惯了么,他眨了眨眼,试图确认,睁开的一瞬间,景象却已经变换。
他此刻正跪在地上,他想站起来,膝盖却传来碎裂般的疼痛,周遭嘈杂的声音一起涌来,他茫然地看向屋里,一堆人正忙前忙后地朝着床榻奔去。
到底怎么了?
季语澜忍痛起身,朝着床榻走过去,床上的人胸口正渗出鲜血,奄奄一息。他大惊失色,冲上前抱住昭云的身体,吾错地抹着他身前那些染血的绸布,“怎么了,昭云...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人都在哭,哭的撕心裂肺,哭的季语澜几乎耳鸣,昭云艰难地抬起手握住了季语澜的手指,声音摇摇欲坠,“我...我好像...快死了...”
季语澜甚至来不及说话,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和昭云身前的血混在一起,“别...昭云...我我们不是刚才还在院子里么...你怎么伤得这么重...到底...”
季语澜将人拉进怀里,哭着去吻他的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不会死的,肯定,肯定能好的...”
话音未落,昭云轻轻闭上眼睛,季语澜把人死死搂在怀里,哭喊着他的名字,昭云的声音似乎很轻,轻的像是在空中飘荡,“快走吧。”
“不,我哪也不去。”季语澜痛苦地抱着他,说完却忽地起身,将远处的田蛙直接抓在手中,疯癫一般的恳求着:“快救救他,救救他,我知道你是灵物。”
田蛙没有回答他,季语澜呼吸早已失衡,又是一口血,直接喷射在空中,他如枯树一般轰然倒下,耳边的嘈杂再次消失。
“别难过,走吧...你活着,我便也活着...”昭云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季语澜想睁眼去看,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白色身影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先是抹去了眼泪,随后将利刃插进自己的心脏。
田蛙不忍在看,转身跳回季语澜的胸口,它安静地覆在他心口处,一直到搏动的声音彻底消失。
三个月前的一个白日,昭云惊奇地在花盆中发现了绿团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