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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章圩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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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南下,其实没有具体的地点,昭云说先从苏杭二州开始,朝着蜀地进发,季语澜十分赞同,他确实许久不曾出门了,昭云还贴心地将他的画具也一并带上了,季语澜知道后好悬又哭出来。
不知怎的,离家后季语澜的精神反而更足了,只是越来越贪睡,十二个时辰要睡上一半去。
南方天气潮热,季语澜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能缓过一口气来,花船摇晃,两个人执着茶碗边看景边闲聊。
“听说有庙会,晚上应该更热闹些。”昭云说着凑过来贴着季语澜的腿躺下,侧首看着岸边风景。
小河自外分流而来,贯穿古镇,两岸除了粗树、码头,尽是些摊贩行人。晚间人流攒动,灯影摇晃,更是烟火气十足。
景好,也更雅致,昭云留心过街边的摆件,那些画绘和工艺瓷器居多,季语澜向来喜欢这些玩意,如此想着,庙会应该会见的更多些。
季语澜咂摸咂摸嘴,显然还没习惯抹茶的涩感,听到昭云的建议,他也笑着答应,“好,一会再回去看看那家油纸伞摊收了没,这会儿有些后悔没买了。”
两人在苏州呆了半月有余,季语澜觉得自己已经是半个苏州人了,操着一口吴语调子正和街边切绿瓜的小贩闲聊,说到兴起的时候,两人一齐哈哈大笑。
季语澜抱着手里的绿瓜往回走,昭云这会儿正在家里等着吃呢,没错,是正街上的一处小院子,凭着昭云的豪横家底直接一笔付清。
巷弄街角,季语澜抱着瓜往家走,忽然脚边传来呱呱一声,季语澜余光看见是一只田蛙正要从自己身边经过,季语澜停下让行,对方却跳停在原地。
无关痛痒的小事,季语澜抬步离开,没想到又是呱呱两声,田蛙竟然拦在季语澜的面前,“嘿,怎么着,你要抢瓜啊,不成,给我娘子买的。”
说着季语澜朝一边挪了一步,奔着家的方向去了,几步之后,熟悉的叫声响起,呱呱两声,田蛙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真是奇了怪了,季语澜把瓜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看不要紧,季语澜险些看得脉搏停跳,就是那只清秀的田娃,绿油油的正鼓着腮帮子看着自己。
季语澜愣在原地,一瞬间那些抛诸脑后的事情又想了起来,南下是为了什么来着...好像是去万里乡...
心头咯噔一下,他恍然醒悟,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玉牌,发现自己根本没带。昭云临走的时候跟自己说过衣服要换洗,玉牌就放在桌子上了,自己压根就没想起来拿。
自离京到现在已经有大半个月,季语澜像是被抽走了记忆一般,完全没有想起来自己原本要做什么,田蛙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就不叫了,过了一会儿竟然熟练地跳到季语澜的手臂上。
季语澜看着眼前的小物,一时也有些慌神,好像有人说过它是灵物...是谁说得来着,他想不起来了,但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他想起来了。
自己要去万里乡,要找到那个沈家,找到沈夫人。
像是察觉季语澜心中所想,田蛙发出呱地一声叫,季语澜回过神来看他,喃喃道:“你是它吗...”
田蛙呱地一声,季语澜有些被吓到了,难道这东西会回话?
他把田蛙放在手心里,捧至身前,又试探性问道:“你...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呱。”
季语澜这下真的有点信了,他继续道:“如果你是,你就叫两下,如果不是,你就叫一下。”
田蛙应声直接呱呱两下,季语澜惊愕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眉毛死死拧在一起。
见鬼了,季语澜把青蛙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袖口里,再次抱起瓜往回走。路上季语澜又问了很多,青蛙都一一回应,外人见状,他就是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到家你不要发出声音,我把你放在花盆里,昭云可能害怕这些东西,等晚上我你再来找我。”
袖口里的田蛙委屈地呱了一声,随后竟然真的不再乱动。
季语澜动作麻利,将它丢进院里花盆,随后抱着瓜进了屋里,这会儿才傍晚,如何也要等昭云睡下自己再出来找它。
“嗯,甜的。”昭云咬下一片,只觉汁水充盈甘甜,对方见状竟直接凑过来在他唇上尝了一口。
季语澜得逞后乐道:“果真个个都甜,老板不骗人的。”
圆月高挂,季语澜小心翼翼地收回放在昭云腰上的手,踮着脚拎起地上的靴子出了房门,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朝花盆呼唤着:“在哪儿?你还在不在?”
随后呱地一声,田蛙跳在他的腿上,季语澜手忙脚乱的抓起它捂住他的腮帮子,“嘘嘘嘘,别叫,别把他吵醒了,你只鼓起来就行,别叫出声。”
说罢田蛙鼓了一下腮帮子,嘴闭的死死的,季语澜放心地点点头,小声道:“好,咱们出去说。”
季语澜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一直到老远的一个小桥上才停下,顺势把田蛙放下,让它在地上活动。
一人一蛙,四目相对,季语澜有些失语,他整顿好此刻思绪,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现在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真是万里乡那只灵蛙吗?”
青蛙停顿了一下,而后呱呱个不听,季语澜有些茫然,而后明白了他不能一次性问太多,这样它也无法回答。
“欸...抱歉,是我心急了,一句一句来...所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田蛙扯开腿在地上爬了一圈,作出很费力的姿势,最后有气无力的呱了一声,季语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这么多天从蜀地走过来找我的?!”
“呱。”
如何能算是走呢,肯定是跳的,幸亏现在不是冬天,季语澜想都不敢想,他稳定情绪,继续道:“你来找我,是不是要把我带出去?”
“呱。”
季语澜有些欣喜,他抱起田蛙,又道:“昭云呢,你能不能帮他找回记忆?”
田蛙忽地跳离他的手掌,跳到了桥下的泥土上,正在费力地拱起一根树枝,季语澜哑然,这难道要写字了?
显然做不到,但是它只能呱自己也听不懂到底什么意思,于是季语澜拿起木棍开始在地上写一些简单的句子,田蛙很通灵性,它跳到了季语澜写的离开二字上,但季语澜问他用什么办法的时候,它却又不叫了。
“难道你也不知道?”说着,眼前的蛙给出回应。
看来是的,田蛙也不知道如何离开,季语澜又写了几个字:是否、真假、对错。当季语澜问能不能帮昭云找回记忆的时候,田蛙却跳到了错的上面,再怎么变着法的问它都只是坐在错上不动。
季语澜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一人一蛙只能先就此作罢。
回到家,季语澜刚进屋,就莫名觉得心慌气短起来,他想是不是自己太困了,赶紧褪了衣裳躺回去,床榻犹如眠药,没一会儿季语澜就昏睡过去。
田蛙没有呆在花盆里,而是朝着房门的方向来回乱跳,只可惜季语澜说了不许它叫出声来,忙活了一阵子,田蛙显然累的气短起来,只能重新爬回花盆。
柳覃冲到沈府的时候几乎已经是天亮,沈家大门紧闭,他急得团团转,最后招呼来了驿站的所有侍卫,直接将沈府大门破开,满地的尸残狼藉,还有七零八落的老鼠尸体,院子里一阵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人都是死了很久的,面容浮囊,柳覃慌张地寻找着两人的踪迹,喊着他们的名字,地上尸体太多了,柳覃一个一个翻开他们,像是赌博,说不定下一个就是季语澜或者昭云的脸。
一旁忽然跑来一个侍卫,高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柳覃立刻起身,急道:“在哪儿,快带我过去,两个都在?”
“没,没有看见昭察事,季大人昏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
柳覃心头一紧,快着步子跟侍卫赶过去,岂止是不行,是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双瞳涣散,柳覃掐他人中也没用,不远处还躺着另外一个男人,侍卫过去探了鼻息发现人还活着。
柳覃把人背起来往外走,他急切地朝一旁的侍卫道:“快,继续去找,沈府那么大别漏了任何地方,找到沈夫人直接拿下!”
侍卫应了一声立刻去搜,柳覃将人放上马车,招呼着侍卫把人送回驿站,松手之际,沈府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柳覃招呼了几个人直奔声源,到了发现昭云正捂着汩汩流血手臂,脚下踩着一个蒙面的人。
柳覃拔刀就冲了上去,原本昭云脚下的人还在挣扎欲逃,可长刀劈进身体的时候竟然瞬间瘪成了一张皮,黑烟消散,柳覃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这人哪去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接住昭云的手臂。
昭云脸色惨白,松手将手中瓷瓶塞给他,忍痛道:“别管了,只是人偶,你把这个带回去...季语澜呢...”
柳覃赶紧揣好,扶着人往外走,“他昏迷了,怎么都叫不醒,我不敢乱动他,只能把人送回去看医。”
昭云点点头,叹息一声,“我没事,你先回去,把这个瓶子放在他屋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去,我要离开一会。”
“啊?你,你受伤呢,我,我先给你包扎一下。”
昭云推开他,加重语气,“快回去,守好他,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昭云捂着手臂离开,出府们的一瞬间直接化作一阵烟雾,白气下一只山雀急躁地飞向远处,它没走远,找到一棵树便直接落在上面。
神识一凛,像是硬生生被人抽走一般,昭云再睁开眼的时候,红鹤正抓着自己不停摇晃,一只手里还抱着几个瓶子不停地往自己嘴里倒药。
“小兔崽子!你可算醒了,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
昭云摇了摇头,推开红鹤继续喂药的手,咬着牙撑起身体,“我没事,遇见麻烦了,我本以为只是凡人误道,生了事端,没想到却只是傀儡,我无法确定他是不是人...”
说着昭云抽气着捂住胳膊,而后继续道:“季语澜中招了,你得下去看看,他的魂魄被抽进了器皿里,我拿不出来。”
红鹤越听脸色越沉,他起了一丝灵力送至昭云的手臂,“天地造化,岂是你我能干与的,我下不去,我给你再渡些灵力,你回去以此置换瓶中魂魄,应该能成。”
昭云颔首,无声调息着,红鹤帮着疏通灵脉,没想到他却猛地睁眼,“不对,沈夫人是人,不知修了什么法术延长寿命,她早该死了,残躯一具,她如何做的来这些事情...”
红鹤听着他的话,眉头紧皱,眼前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清的,随后他挥手放出一枚玲珑灯笼,两人意识被收进其中,外有一世,内只瞬息,要救那小子的命,恐怕得抓紧时间。
“什么意思,碰见人精了?”红鹤盯着眼前的人,不敢置信。
“恐怕是,她缺了魂魄,现下不知道逃哪去了。”说着,昭云停顿片刻才道,“我得回去找找,她命不久矣,若是自由身,也不会几十年都死守在这了。”
红鹤点点头,交待道:“你回去务必小心,前几日我听闻下界有人请法华仙君渡厄,急迫到请命都来不及就下去了。若有大难,你切记保全自己。”叹息一声,红鹤又改换语气,语重心长道:“有的名头听着好听,其实呢...那是拿仙命去吸纳厄难,没人能只手遮天将一切事情都按照天理运行,福祸皆是气运影响所致,他这一下去不知道又是多少年,拿自己的气运去镇压邪魔。”
昭云冷笑一声,慢慢活动着手臂,“如此飞升又为了什么呢,只作天命的垫脚石么。”
红鹤呸了一声,朝着肩膀给了他一下,“这不是你我能管得到的,你现在的命就是为了寻精魄,区区散仙,你就是真在凡间身死魂灭上面也就是记个名字而已,之前的大妖镇好歹你算挣了一笔功劳,下次别在凡人面前逞英雄,省得我到时候替你收鸟尸。”
说罢,红鹤将人打出灯笼,把人直接送了回去,昭云还没来得及问他别的,再睁眼鸟已经回到树上了,当啷一声,树枝上掉落一颗果子,正泛着金黄光泽。
红鹤把灵力塞进了果子里,昭云重新化回人形,发现手臂上多了一圈法咒痕迹,是保命咒了,不知道红鹤又是拿借来的功德。
回去再还吧,昭云捡起果子往驿站走,这会儿天已经微亮,街上偶有行人路过。
斐繁会这功夫儿刚下山回来,见驿站门口正里里外外的进出人,忙问发生了什么,听完便一股脑地要冲进季语澜的房里。
柳覃将人拖扭在一边,呵道:“发什么疯,昭云说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你别在这添乱。”
“三哥到底怎么了,我不进你倒是让医郎进去啊!你拦我干什么!”说着挣开又要往里冲,没想到身侧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语气森冷,“别添乱,现在去找沈夫人,她肯定还在城里。”
“什...什么...”
昭云松开他的手,径直进了屋子,“别让任何人进来。”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柳覃转过身把人推开,“别在这胡闹,我在这守着,你带着侍卫去找人。”
“可他...”斐繁会又要开口,却直接被人堵住了话,“可什么可,这事邪性,超出你我能理解的范畴,就算信不得别人,也不能信不过昭云,你知道他救了语澜多少次命吗,赶紧滚,去找人。”
沈府戒严,四周都是侍卫,沈夫人此刻实在狼狈,她其实没有跑,就躲在沈府后院的地窖里,被人抓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乱,手脚都是发臭的烂泥。
她疯疯癫癫的一直问自己的儿子在哪,可没人回答他,斐繁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只能先将人关起来,一夜之间,万里乡变了天,百姓都被传言吓得不敢出门,可真问起来身边的人究竟谁在府里当差,却找不见一个人。
人早就死了,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排排的尸体摆在沈府门口,等人去认领,可领走的,却寥寥无几。
竟然没有人认识这些尸体,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家住何方,太怪了,怪的所有人都开始担惊受怕起来。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境外就快马来信,说要接走沈禁。
那个中年人没死,多亏了季语澜的一颗药丸,他本来是来探亲的,自己年幼的时候离开沈府,想着中年回来探望一下,没想到横遭无妄之灾。
沈氏的儿子清醒过来,他没有像沈夫人那样发疯,也没有胡言乱语,反是冷静下来,对着斐繁会开始说起沈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