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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章圩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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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语澜动作迟缓地走过去,昭云左手执着一束兰叶,撩拨着在季语澜的眉前摇晃,对方语调轻快,“醒了?马车在等了,今天回古坊住吧。”
季语澜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是怔怔地应下,昭云拉着他向外走,季语澜侧目看着昭云,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两人手指交叠,握在一起,晚风拂过反而让温热更加清晰,他就这样跟着昭云离开,出了府门,上了车辇。
古坊是京城东城门不远的地方,坊间的百姓都住在一起,许多年长之人在外纳凉聊天是常有的事情,两人下了辇走在坊内小路,晚间燥热褪去,凉风吹拂反而倍感惬意,季语澜的感官稍微回笼,耳边闲聊的声音也真切起来。
许多人都在给昭云问好,问商君怎么想起回来住了,昭云却只道想家了。
原来这是他以前的家,季语澜跟着昭云来到一间院子,应该算四合院,院里没多余的摆置,甚至两个摆在门前的花盆都是空的。昭云拉着人进屋,屋内却很干净,看来经常有人打扫。
夜灯一盏,昭云没有点的过亮,两人就这样躺在院里的小茶几边上,一双木躺椅摇摇晃晃,望着月亮沉默品茶,良久之后,昭云忽然开口,“如此真是惬意。”
季语澜闻言看向他,语气平静,“这样闲度光阴么。”
昭云轻笑,将茶杯放下,错开他的视线望向弯月,“嗯,为百姓忙是好的,我只是不愿你太过劳累。”
季语澜嗯了一声,收回视线同他一起看着月亮,他的心底忽地闪过一丝念头,他回到了自己的家,见到的都是家人,那其他人呢,甚至那些泛泛之交呢,自己并没有遇见过。
他们还是否存在,难道幻象是被人窥去了自己最浅显的记忆?
思忖间,昭云悄然起身,下一瞬,他的面颊在上方由远及近,两人呼吸相撞,他的长睫近在咫尺,近的季语澜都有些看不清了,他心如擂鼓,双眼正在失焦。
“许久没有过了。”
昭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季语澜觉得自己心悸过度,要冲破胸膛,他克制地抬起手臂,想推开身上的人,可手上却毫无力气,落吻几乎就在下一瞬,季语澜猛地抽离开来,他的声音嘶哑极了,“昭...昭云,我回去一趟,你先在此等我。”
说完,季语澜落荒而逃,昭云长舒一口气,末调悲凉,良久后落魄地跌坐回木躺椅上,合上了眼睛。
出了门季语澜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狼狈逃窜,他跑了许久,内衫都被汗水打湿,直到自己站在陌生的街上,才停下,昭云身上草木香气甚至还留在自己面颊上,他不敢再想,快步朝王府街迈去。
记忆不会凭空消失,只可能被胡乱捏造,颠倒黑白,季语澜迫不及待要去验证,却忘了当下时辰。
虽未到子时,但家家户户几乎早已入眠,更何况是王府呢,康王公务繁忙,日日天微亮就要出门,这会儿怕是已经歇息了,季语澜踉跄来到王府门口,犹豫再三还是叩响大门。
少顷,下人便探出个头打量来客,不多不少,两眼就认出了半夜敲门的王八蛋是谁,满腔怒火瞬间泄了,将人迎进来,似有嗔怪道:“季大人怎么深夜来访,王爷正准备休息呢,还好没有大门没有落锁。”
季语澜勉强地笑了笑,道了歉又直奔主题,“我有急事要见王爷,可否帮我通报一声。”
下人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他,点点头便离开了,看来这个世界里两人的关系不算太差,不然这会儿早就被轰出去了。
万幸万幸,季语澜焦急的团团转,不一会儿就看见下人小跑着回来,“季大人,王爷在卧房,叫您直接过去。”
季语澜来不及寒暄,道了谢就朝与寿的住处奔去,他惶急地推开门,惊得与寿手中的酒杯险些掉落。
与寿睨了他一眼,重新为自己斟满酒,“疯疯癫癫的,大晚上不睡觉来跑王府做什么。”
季语澜合上门,面带不安地坐下,挤出一个笑容来,“呃...我,我睡不着,刚好走到这...”
说完,与寿放下酒杯,嫌恶地上下打量着季语澜,嘲讽道:“你发什么疯,还是又让你老婆赶出家门了。”
季语澜尴尬地手无处摆放,只得硬着头皮答应,“嗯...是,是...所以我路过就来坐一会儿...”
与寿给他也倒了一杯,揽了揽半敞的领子,不耐烦道:“这就是你的要事?自己找管家去厢房睡,我要休息了。”
“王...王爷,我还有别的事情问你,你...你认识时天天道长吗?”
与寿起身,将身上的丝绸褂子彻底掀掉,赤裸着上身走到木柜前卸下手上的扳指,回道:“嗯,府上门客,去年就离京和他徒弟远游去了。”
说着与寿转过身,又问:“忽然问这个做什么?你认识他?”
季语澜佯装笑笑,捏着酒杯一饮而下,“没什么...最近失眠了,听家里下人说时道长有催睡的方子,挺有名的...”
“嗯,他医术是有两下子,等他回来去五和堂坐诊,你去瞧瞧。”
“好...”季语澜没有要走的意思,稳坐不动。
与寿感觉莫名其妙,几步过来捏着季语澜的后脖颈逼问道:“就这么点事?到底怎么了。”
季语澜吃痛地朝一旁躲,嘴里却扭扭捏捏说不出什么,与寿更是好奇,“怎么,是不是你不举了才被撵出来,半夜来找大夫了。”
季语澜慌张躲闪,站起来就朝外走,“没,没有!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与寿看着人抱头鼠窜,嘴里念叨着莫名其妙,下人见季语澜如风一样疾步狂奔,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没想到竟然没拦住,送别的话都没说出口人就出了大门。
季语澜在街上四处闲逛,如同无家野鬼,路边偶有行人路过,见他模样也被吓了一跳,季语澜低头示歉,只得再次抬步离开。
一个时辰,他从东门走到南门,走访了许多旧识,甚至去了斐繁会家,匾额依旧,一切似乎并无变化,就像康王说的,两位道长早就离京,更不可能帮自己去查案,等等,查案?
季语澜心中大喜,在无人街上忽地大笑起来,“对,我应该去万里乡,回到沈府。”
癫状惹得路过的打更人浑身发毛,更钟刚敲了一遍就迅速离开,季语澜没有在意,但更声提醒他已经子时,自己不能在街上乱走了,是该回去了。
回到古坊,季语澜在院门口站了良久,刚才的情景仍在脑海中久久不散,他甚至生起愧疚来,可更多是难以抉择。他需要昭云,需要他带自己回到万里乡,利用二字季语澜甚至不敢去想。可两个人已经成亲,那些本不该有的接触不可避免,他怎么会没看见昭云失落的模样,可他更怕随心所欲,那梦醒之后他该如何自处。
终于,他还是推开院门,院内躺椅上早已空无一人,他叹息一声,将外袍脱下来搭在躺椅上,然后打算就在这对付一晚。
望天,一炷香过后,季语澜再次起身,推开几步外的房门。
真是见鬼了,季语澜觉得自己现在很不清醒,但脚下却未磕绊一步,昭云睡在榻上,似乎没有察觉他回来。
今夜依旧是弯月,季语澜借着黯淡月光打量昭云的眉宇轮廓,良久之后悄然躺在他的身边,与昭云隔着一层薄褥。
就像他曾说的,如果自己能做到的,什么都愿意给他,不止是当作救命之恩的报酬。
纵然是梦,季语澜也不愿冷落他,只能如此了,等回到沈府应该就能离开了,季语澜将心中思虑抽丝剥茧,一直到意识模糊,终才睡去。
可能真是自己精神不济,季语澜似乎在梦里听见了公鸡打鸣,他的眉毛拧在一起,挤出一道褶皱,随后被身边的人轻轻抚平。
还真不是梦,季语澜睁开眼睛的时候,隔壁院的公鸡正扑棱棱地在厢房房檐上乱飞,不一会儿又跳回了自家院子,季语澜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那道椭圆身影。
收回视线,季语澜察觉自己竟然在人的怀里,他的脸腾地烧起来,艰难地捂住眼睛假装没醒,“你...你醒了阿。”
昭云抽回自己的胳膊,随后起身,“嗯,回家吧。”
季语澜欲言又止,见他下榻去穿衣服了,才开口道:“你不是说去...去山庄的...”
昭云抬眸看他,手中束腰的动作顺带一滞,“还...还去么。”
季语澜不敢看他,坐起来抓起衣服低头乱穿,应和道:“去...去吧...不是纪念...纪念么。”
“好。”
说罢昭云转身出了门,应该是去坊里叫人备辇了。季语澜套上靴子,刚朝前走了一步,就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还好身边就是木桌,才没摔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呼吸顺畅,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刚才胸前像是堵住了什么东西,这会儿却又毫无感觉了。
季语澜没在意,走到小院里开始洗漱,昭云很快回来,两人简单收拾后,重新将大门锁好,乘辇前往山庄。
说是避暑山庄,其实冬夏皆宜,温泉梅庭都建得极为华丽,雕阑玉砌,步步入眼都是极好的景致,季语澜没问要在此停留多久,他不好搅人兴致,也觉得不差这几日,陪他便是了。
昭云似乎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从他们二人进门开始,一切都井然有序得进行着,用膳、品茶、观景,甚至是现在的药灸。两人并肩躺着,头顶是一盏小香炉,胳膊和小腹上都被覆上的草药混合的药包,说是祛湿补气,很有效果。
季语澜忍不住睁眼偷看,一旁的昭云正合眼休憩,短短几日,季语澜开始习惯这一切了,日日睡醒他就在身边,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但多数时间彼此都在对方怀里,但季语澜总感觉有什么不对,也许是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昭云实在相差太多。
季语澜经常这样胡思乱想,外人看来只当是他空神了,昭云连着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答应。
“在想什么。”
季语澜只是笑笑,而后起身,“这个香炉可能是太近了,熏得头痛,我拿开些。”
说着他下了小塌,起身去搬香炉,没想到看着不沉,自己动手竟是如此费力,他额上起了一层薄汗,觉得气息有些不稳。
他坐回原位,想着刚才那个小童搬进来的时候明明毫不费力,怎么到自己这搬出一身汗来,是几日没练习了,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罢,想着就又走神了,昭云都看在眼里,直到季语澜自己意识到有人在盯着自己,才不再发怔。
昭云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半晌却还是没开口,他将身上的东西取下来,走到季语澜面前将手搭在他肩上,“多休息吧,再睡会儿,日头下了去温泉,也凉爽些。”
季语澜点点头,视线在昭云的银丝薄衫上来去游离,他费力的眨了眨眼,最后紧紧闭上,“好,那一会你叫我。”
季语澜自觉到近日来自己经常贪睡,因为昭云不舍打扰他,一睡就是很久,竟也没再做梦梦见怪诞的东西。许多事情都如同书页一样翻身而去,他小时候常常梦魇,长大才好些,这几日睡得格外安稳,一时贪享也是正常的。
季语澜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直到昭云来叫醒他,恍然已经日落许久了,错过了用晚的时辰,季语澜也没什么胃口,索性二人直接去了温泉处,钱财权力当真是好东西,当季语澜抬头看见温池门外的匾额的时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诧。
“云...云澜池?”季语澜求证般望向昭云,后者只是点点头简单道:“是,为你修的,立庄时我当时买下的一池,就以名字命名了。”
“很好...是不是很贵...你费心了...”季语澜觉得有些肉痛,但忽地想起来这个昭云好像是很会赚钱的那一卦,竟然有点骄傲,至少不用像之前一样买什么都要朝他爹开口。
看他发呆,昭云笑着拉他往里走,面前温池并不大,池边尽是些圆石垒成的小路,不远处还有个方亭,眼下四面通透,窗户都开着,竹帘流苏随风摆动,许是夏天为了进风更凉快些。
昭云没有褪衣,直接迈入水中,雾气氤氲在他周围,整个人像是在遮挡在纱帐后一般,泉水很快打湿了衣裳,薄绸料子贴在手臂和胸膛上,随着一侧涌来的泉水波动。季语澜就这样看着,没有任何动作,其实是早已经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昭云抬头看他,问他怎么不下来,像是察觉到了季语澜脸上的红晕,便立刻侧过身体,故意将背影留给后面的人。
“不算热,下来试试罢。”
季语澜僵着身体朝池子里迈,咚地一声落在水里,脚下传来发麻的感觉,不过很快被温泉的热感取代,置于水中,动作显得拖沓,季语澜半游半走的来到昭云身边,也学着他一样坐下,温泉刚好没过肩膀,两人只露个脑袋泡坐在水里。
可能都觉得有些滑稽,四目相对一齐笑了起来,季语澜清清嗓子,偏过头去假装拨弄水,他是很不耐热的,这会儿脸上已经红成一片了,昭云看着他,并没有说话。
泡了一会,沉默许久,季语澜先开了口,“我觉得...我的确最近太过劳累了...我想同皇上告个假,四处走走...”
昭云闻言看向他,语气是听得出的欣喜,“你能这么想是好的,父亲说正好这些日子宫里也不忙了。”
季语澜捧起一汪水,拂在脸上,抹掉后他转向昭云,“你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么。”
昭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有些意外,季语澜盯着他,等待着答案。
他面上浮起笑意,竟是认真的在回想,“小时候颇爱墨画,总是去街上画廊看人画画,名家厉害,一般人连看的机会都没有,何况我是个小孩儿呢。”
季语澜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只听昭云继续道:“没想到带我进去的人是你,也算巧合吧,如此想来,这才算是我们初识。”
画廊是真的,名家也是真的,可自己幼时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人去看画,不知过了多久,季语澜才再次开口,“你...怎么愿意与我...成亲的...”
昭云不解此问,反问道:“你不值得么。”
季语澜回答不上来,他看着身边的人,那句话就哽在喉咙上,又是一阵的沉默,昭云重新抬眸与他对视,他的声音很轻,如同眼前的雾气一样,“只是你我都是男子,我是怕你被世人诟病,家族背弃...我从不敢答应...怎知你如此坚持...”
说着昭云停住了,他转过身体抱住季语澜,继续把话说完,“你为我宁作顽石,我怎能舍你沉入湖底,还好你没有错过殿试...”
原来是这样的,此刻瞬间,另外的一部分记忆竟然开始淡去,季语澜看着不远处水面,面颊滑落一行泪水,掉在昭云的背上。可能是水太热了,他没有感觉到,季语澜只觉得身体的一部分像是被抽离了,就好像是昭云所说的一切过往,都被他忘记了。
“抱歉...”季语澜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回抱在对方的身体上,自己的声音沙哑无比,簌簌的水声与蝉鸣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