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章圩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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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沈夫人的年纪，沈姑娘给他当孙女都绰绰有余了，若族谱是她下嫁沈家时所记，沈老爷子怎么会不闻不问继续成婚呢。
季语澜很是不解，他捏着族谱塞进布兜里，小心翼翼地爬出窗子，昭云伸过手接住他，两人再次沿着墙根向响动的声音摸去。
一墙之隔，不知隔壁院子到底在弄什么东西，几个下人一直来来回回的拖着东西进去又出来。季语澜朝昭云比了一个手势，示意要上墙看看，昭云颔首，随后一把将人举了上去。
季语澜口中发出闷哼，肋骨结结实实砸在墙头上，险些掉下去，好在无人关注，季语澜挂在墙上，露出半截身体在墙角的地方偷瞄，旁边有一簇观景竹，刚好为他打掩护。
前面几个人手里都拉着东西，看样子是一些麻布袋子，还有零星几个箱子，倒出来的东西都堆积在院子一处，距离有些远，看的不甚清楚，好像是带根带絮的，一倒出来哗啦哗啦响，难不成是药材？
一炷香的功夫，这些人似有离开的打算，只留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将剩余的麻袋收拾在一起，拾掇结束之后，他也没离开，反而坐在一边等着什么，果不其然，片刻后，院里又来了一群人，为首的竟然是沈夫人，其余几个人手里抱着一些罐子跟从。
沈夫人来到那堆草药边上站定，下人恭敬地递来陶罐，沈夫人神态自若，借着月光季语澜似乎看见她在狞笑，一晃而过又恢复了正常，陶罐里的水倒在那堆东西上，众人却迅速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季语澜刚要拍腿示意昭云抱自己下来，却看远处那堆东西忽然炸开，向四面八方飞溅而来，好几片险些打在季语澜的脸上，没看清什么东西，下一瞬季语澜却知道了。
满天的蛙叫声和鼠叫声响彻耳边，不由季语澜主动说昭云也知道出事了，他抬手将人抱下来，两人立刻逃开，那些东西迅速从片状膨胀成为完整的东西，季语澜在跑的时候眼睁睁看着地上的一片老鼠鼓起四肢和躯干，而那东西根本没有眼珠和什么别的，从眼眶里甚至还挤出了一些未干的液体，眼前一幕实在骇人，季语澜心跳险些漏拍，拉着昭云拔足狂奔。
他猜错了，这群人竟然真的在夜里做法，季语澜后悔不已，两人逃回洗衣房的院子，想翻墙离开，没想到身前正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去哪？季官爷。”
说话的人是男子，显然不是沈夫人，不管是谁肯定都不是善茬，季语澜死死抓着手里的布兜，打算拉着手里的人往回跑，还没等转头，眼前的人像是影魅一样闪了过来，试图抓住季语澜的肩膀。
他的动作快极了，昭云也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在他反应够快，翻手出扇将那人的手击挡至一边，季语澜心有余悸，看来跑是跑不成了，他迅速掏出匕首来准备招架，矮身堪堪又躲过一抓，他此刻忽然反应过来，这人是实打实的武学招式，看来是“人”。
不由多想，昭云将扇子展开刮向季语澜的耳侧，一只蟾\蜍直接被扫成碎片，季语澜道了一声谢，两人背靠在一起换了方向，一个人负责解决怪东西，一个负责解决人。
那男子再次出手，两人都冲了出去，好在跑来的怪鼠不算太多，没有聚成一团难以击杀，季语澜还能应付的来，心想说别是受人指挥的就好。
一语成谶，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东西全向着洗衣房涌来，季语澜简直想怒骂出来，他扭头一看两人打的正焦灼，那人动作快极了，昭云似乎刻意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与其正面交锋，难道他手里抹了什么毒物？
季语澜不敢想了，只求不是，另只手又抹出玉牌来，催念法咒，随后伸向聚堆的怪物们，彭地一声，老鼠被金光击破，炸的四散开来，季语澜甚至感觉有些老鼠腿都打在了自己脸上，哪有功夫恶心了，季语澜左手持牌，右手执匕，一遍念咒一边扎老鼠，忙得团团转。
玉牌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被用来打老鼠，不知道季语澜老太爷知道了会不会被气死，不，气活。
动静越闹越大，可街上甚至没有任何百姓来凑热闹的声音，耳边只有无数的老鼠在怪叫，可能是因为早已经成了干\尸,声带早就干瘪，叫起来更是无比瘆人，看来真是早有准备。季语澜开始招架缓慢起来，这会儿已经一炷香了，力气不济是肯定的，一旁的两人似乎立刻分出胜负了，季语澜余光看见那男子被扇子击中头部，险些没站起来。
老鼠越来越多，有一些已经聚在一起有半人高了，季语澜左手虎口都被玉牌的震得裂开，渗出血丝。
又是一波鼠群，这次竟然直接越过自己，朝着昭云的方向去了，季语澜大叫了一声小心背后，可自己的步子哪有老鼠的快？眼看一人多高的鼠群马上压向昭云，没想到一声似童声般的蛙叫忽然从墙后响起，呱呱两声，青蛙从墙上跳进院子，然后三两下跳到昭云的头上，几声蛙叫竟然将鼠群驱赶开来。
季语澜一身冷汗，来不及后怕迅速跑到昭云身边，两人看向被打晕的男子，不由分说直接选择先跑为敬。
来当救兵的正是驿站水盆里那只清秀的田蛙，季语澜震惊之际更是不可思议，它是怎么找过来的，他怎么还能吓退那堆老鼠干？！
“快，昭云，抱我上去。”
昭云点头，随后将人一把托起来，翻墙而过，季语澜先是觉得脚感不对，外面是石板路，怎么跳下来是软的？他刚要同昭云说话，没想到墙上竟然没有昭云的身影。
季语澜顿时心凉半截，他大叫着昭云的名字，撑在一旁的假山一脚重新翻墙爬回去，落地一瞬间，他呆愣在原地。
眼前的老鼠和地上的男子都消失了，面前的也不是什么洗衣房，而是自己京城老家的后院。
季语澜脸上没有了表情，他喉结滚动，粗喘着看向周围的环境，一草一木，甚至一旁房子的瓦楞都是记忆力的模样，他试探性迈开步子，地面是结实的砖路，是小时候自己常摔倒的那段路。
天上月亮仍旧没散，还是晚上，季语澜不敢置信地抓起地上的土，反复查看，因为槐州是黑土，与万里乡的黄土大不一样，没想到扣挖了几下手中的土竟然真的是黑褐色。
季语澜的手明显抖了起来，他继续往前走，一切如印象里那样，家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小毛的屋里亮着，因为他喜欢点灯看话本，有时候自己也会跟他一起看。
他缓步来到小毛的门口，没敢进去，在窗户那撕开一角，房里的人果真是在看话本，兴起之时还会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不可能，自己明明刚才还和昭云在一起，他想起白日柳覃的话，心想自己一定是中招了，可昭云明明就在自己身边...怎么也会没察觉？
脚下分寸全乱，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茫然走向自己的住处，看见熟悉的门廊和小院，恍惚间竟然还有些触景生情，许久没给家中去信了，不知一切可还好，天色渐亮起来，季语澜眼前浮起雾蒙蒙的感觉，是有些累了，难道是梦吗？
季语澜腾挪着步子来到房门前，天边一线已露鱼肚白，他熟稔打开铜扣门闩，进去之前还朝旁边昭云的屋子看了一眼，静谧无声，他感叹着昭云怎么会在这呢，只是自己一时不察着了道，幻象怎会如此周全。
推开门进屋，季语澜瘫坐在椅子上，桌上茶壶甚至是满盈的，随手倒了一杯饮下，却将自己呛得险些背气，他饮茶时余光扫见拔步床里赫然躺着一个人，身形轮廓清晰，季语澜第一反应是贼人，却立刻打消了念头，府内毫无异样，能安然睡在自己屋里的人，只有自己。
难道自己只是个虚象，还是床上的人只是个虚象？
季语澜小心将茶杯放下，一步一步走向床榻，他从没感觉如此混乱过，呼吸几近停滞，床下脚踏只有一双靴袜，样式与自己以往所用也几乎相同，他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玉牌，却发现是空空如也。
他早该知道的，季语澜眼疾手快抓起床头小柜上的陶瓷瓶，另一只手抓向床上熟睡之人，那人转过脸的瞬间，瓷瓶骤然滚落在床上，季语澜满目惊愕，连连退了几步。
床上的不是自己，竟然是昭云。
秀然眉目在清晨微光下显得有些毛躁，像是睡熟了却被梦魇困扰，昭云微微蹙眉，没睡醒似的试图想看天光几何，可床前赫然离着一个满脸惊恐的人。
四目相对，季语澜瞠目哑然，反倒是对方先开了口，“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我，我叫人给你留了夜宵的。”
季语澜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昭云的声音落入耳中就如同铜钵震耳，他喘着粗气，硬着头皮上前确认，那眉眼和身形，是昭云无疑。
可是怎会如此？
季语澜上前握住昭云的手腕，将人向外拖，“快离开这，我们肯定是坠入幻象了。”
后者被他拉得在床上跪着起身，却茫然道：“去哪？什么幻象，我们就在家里，你怎么了？”
昭云轻声抽气，显然是季语澜拉疼了他，他看着季语澜满是不安的脸，不免露出担忧神色，“怎么了，不是在宫里办公务呢？怎么回来胡言乱语，是不是太累了？”
办公务，何来的公务？
季语澜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他深吸几口气，身体却仍旧僵立在原地，昭云见他神色极差，便温声将他拉至身前，道：“先休息吧，天已大亮，不要劳累过度了。”
声声入耳，昭云熟悉的清冷感围绕在自己身边，季语澜再也坚持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太困了，像是几天几夜都没有合眼那样，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意识各自散去休息，片刻后，他完全防空脑海中的一切，沉沉睡去。
修长指节在季语澜的额头轻浮，宛如玉笛拨柳，昭云的动作十分轻柔，他将季语澜的外袍褪下挂至一旁，沉目注视了许久才离去。
白日浮沉转烟红，季语澜觉得自己睡了很久，直到第二个晚霞降临之前，他才疲惫地睁开眼睛，入眼仍旧是熟悉的吊顶，青色帷幔缀在两侧，他不知晓现在是如何时辰，但显然自己还没有彻底醒来。
听到响动，坐在不远处桌边的人立刻起身，端来一杯温茶，眼前的人着一身青衣绣袍，像是夏时荷叶的碧色所染，他温和的笑着，问季语澜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季语澜费力地起身，接过茶杯，不死心地继续问道：“我们被困在这多久了...你，你也没有一点头绪吗？”
昭云闻言露出不解神色，他俯身搭坐在季语澜的身侧，关切道：“睡了两天还没休息过来么，我看要不叫父亲找些认识的名医来给你看看？”
季语澜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如雷话语，什么父亲，昭云不是父母双亡只有师父教养长大吗？他觉得头痛的厉害，不自觉将心中所想喃喃念了出来，“什么父亲...难道他们没死？”
昭云面露怪异看着他，担忧地摸向季语澜的额头，确认道：“看来是烧糊涂了，我去叫医郎来。”
刚起身手边一股力道袭来，昭云回首看向床榻上的人，季语澜满目的疲态和焦虑，看的他心生不忍，只得安慰道：“我去去就回，你先躺着。”
季语澜思绪一团乱麻，但眼下也绝不应该任人摆布，自己没病，他咬牙将欲走的人再次拉回来，刻意冷静过后，才道：“昭云，别走，我只是...只是这几日健忘的厉害...你...陪我一会儿吧...”
闻言，昭云也不好再说其他，只得安心坐下来，两人聊一些闲话。
“不如同皇上告假吧，你好好休养一阵子再...”话没说完，被季语澜打断，他艰难开口，满脸的疑问，“皇上？...我，我不是在宫外录物局任职么...”
昭云轻笑着，摸了摸他温烫的额头，道：“御史大人好记性，不是前日还在为南关赈灾的事情发愁呢？”
“御史？...”季语澜愕然，不可置信地又问道：“我怎么当上御史的，我怎么忘了...”
“不是考得状元，康王又为你引荐了？难道你的状元是假的？”昭云调笑着回答，可季语澜却笑不出来。
五雷轰顶不过如此，季语澜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自己何时考得了状元，难道昭云口中的父亲...是自己的...不，成亲，成亲又是怎么回事，昭云明明是道士，成什么亲？
不，是...是他们怎么可能成亲？！
季语澜的已经没了表情，他木然看向眼前的人，四目相对，昭云正等着他说话。
事到如今，季语澜终于认清的眼下的状况，真的是梦，而且过于荒诞，他怔怔地侧卧在榻上，一直到昭云伸手触碰他的脸颊。
季语澜下意识地闪躲，昭云见状没有嗔怪，反而露出更加担忧的神色，“是不是真的太累了...”
换做平日，季语澜如何舍得躲开，可他看了太多虎豹豺狼，眼前的昭云到底是谁，他都分不清，恐惧和臆想才能稍微让他保持清醒。
季语澜沉默片刻，盯着昭云道：“我...我们成亲多久了？”
昭云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再过三日就两年了，你不是说想去山庄么，我已经提前约下日子了。”
季语澜两只手在被褥里抓握着，手心都是汗，他听了之后微微点头，顺着他的话敷衍道：“我以为你会想回自己的家过呢...”
季语澜盯着昭云的脸，试图在他的脸上找出不属于这个人的东西，可一颦一笑，眉目间都是熟悉的模样，不言语的时候，那疏离冷清的风姿都无处二致。
此刻昭云听了他的话却笑道：“是啊，也该回去看看了，那去山庄前回去打扫一下吧。”
季语澜完全不清楚昭云在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到时候再慢慢套话，要如何离开，季语澜不清楚，但总归是有办法的，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能贸然行事，也许眼前的昭云真的是昭云，被抹掉了记忆也未尝不可能，自己不能伤害他，也不能伤害自己。
头痛隐隐传来，季语澜似乎都能感受到青筋在自己额头努动，他听昭云的话，起来更衣洗漱，又去和父母说了会儿话，两个姐姐早已各自出嫁，一切都和季语澜记忆中的家一模一样，却又大不一样。
辗转一天，季语澜在小毛的口中得知，起初父母是反对两个人的，昭云的确是父母双亡，受托寄养于其他名门下作养子，可他风采绝然，又精通经营之道，坊间传其名曰槐商君。也算是才子佳人，两人经过一波三折之后最终如愿，在小毛的描述中，他似乎能看到大婚当日的华然场面，只是那些都是假的，并不属于自己，也许是梦，但也是遥不可及的梦。
告别小毛，季语澜在夕阳下独坐在池塘小亭里，远处廊桥花田开得正好，不免又勾起些思绪来，都是两个姐姐亲手种的，自己当时还请命为她们翻土，三个小童忙活了好几日，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的。
怅然若失，季语澜闭上眼睛，酸涩在眼眶中打转，自己究竟还活着么，还是这是死前的肖想。
他叹息着捂住脸，最后竟然抱着胳膊在石桌上睡着了，醒时觉得身上有些沉，一看竟是被人披上了薄衫，季语澜张望却不见有人，他起身欲离开，身后亭外却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的名字。
月下树影，隽秀的面上挂着一抹笑意，昭云正向他招手，“三郎。”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章圩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