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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章圩三 ...

  •   槐州,京城。

      “陛下,今日的药膳送来了。”

      皇帝扶额垂首,闻言看向殿下的宦官,神色厌恶,“没用的东西就不必来过眼了,告诉皇后明天不用送了。”

      “是...”

      声音胆怯微弱,显然是怕彻底惹恼皇帝,立刻小步将门外送药的人赶走了,温心殿值守的人不多,门口几个侍卫都是些军帐中身手翘楚人物,而且都是康王亲自挑的。

      总是有人看着自己,这是康王每每进宫就回听见皇帝对自己说的话。

      于是侍卫和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与章觉得有些累了,但并不想休息,这种疲态越来越频繁,他开始更加依赖别物。

      “康王呢,他怎么还没到,再去请。”

      话音未落,殿门开合,宫灯映照出他熟悉的面容,“陛下,臣弟这不是到了。”

      “你来了便好,准备些酒酿果来,小寿最是喜欢的。”

      下人立刻应和,很快便准备了一桌的小食和美酒。

      北面战役日益焦灼,长菱公主与驸马出事之后,李家一脉最有军功的是驸马的堂哥,冀东骑都尉李焕,现在正在和匈奴打仗的,主将就是他。

      上个月冀东七营来了信,显然李焕战后刚从冀东回北,提笔就是问自己的侄儿去处,以及自己弟弟的安葬事宜,信上可以看出是监军代笔,内容婉约,如果是李焕亲笔写的,恐怕第一句话就是狗皇帝。

      这位骑都尉向来是敢说话的,手下十八营在冀北冀东驻扎十年有余,天高皇帝远,他怕什么?

      下葬时宜都是康王亲手安排的,回信也是康王回的,他将皇帝放在自己身后,周到放在皇帝面前,这让李焕没有在抗匈之战当中就撤军回京拉着侄女给自己弟弟披麻戴孝。

      长菱和李言只有一个女儿,四岁,初识万物的年纪,眼下成为了镇兵石,质守京城。

      皇帝是不可能将她送走的,并将她送去了皇后那儿,李焕这会儿抽不开身,无暇以小家之事影响大局。

      可今夜,冀北军报送来了,冀北大捷,李焕先斩后奏,说自己已经动身回京,要亲手料理弟弟后事,监军李其鍪领符十七营十营留守冀北线。

      李焕来要人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过江了,军报进京那一刻康王就接到了消息,猜也猜得出内容是什么。

      眼下皇帝叫自己进宫,一口一个小寿,倒显得过度了,虽然平日也是这般模样,只是此刻更变味罢了。

      与章自顾自倒了一杯酒,一饮而下,梅子酒酸涩,后调却是苦的,与章闭目品味,苦酒入喉间眼眶却湿润了,他无力地将酒杯放下,目光落在与寿的脸上,“你还未成家呢,小寿,都二十二岁了罢。”

      “劳陛下记挂,只是现在还没有合适...”与寿说着笑了笑,给皇帝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人生有几个廿二年华,你也该考虑了。”

      与寿只是笑着,没有接话,扎起一颗青梅果放入口中,两个人话也不多,宫殿本是全灯的,喝到子时一半的蜡线都烧到了头,却没人敢来换。

      皇帝彻底醉了酒,康王扶着他去到软榻上,笑着说陛下还是那样好酒量,皇帝仰倒在榻上,大笑着说自己没醉。

      又是半个时辰,皇帝彻底不闹了,他伏着身子在软榻上,一只胳膊垂落在塌下,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与寿的头发,他的弟弟正背对着软榻坐在地上独自饮酒。

      “太医看不好我的病...朕养着他们有什么用呢...”

      与寿屈着一条腿,将空酒杯放在上面,像是在玩小时候的叠高游戏,他闻言笑道:“陛下只是太过劳累了,太医都说陛下身体很好。”

      “真是胡说...”说完与章又低低的笑起来,他拨开帘帐,半个身体都探软榻,再险一些马上就会跌在地上,与寿熟练地接住他的胳膊,将人安稳地托住,最后安置在自己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饮酒。

      “冀北打赢了,朕心里是痛快的。”

      与寿看了皇帝一眼,将他手中的酒杯夺下,道:“李焕是百年难得的将才,福至大与社稷。”

      “嗯...”

      皇帝不说话了,也不再饮酒,良久之后,他终于结束了今夜的邀约,只道:“朕困了,小寿留下陪朕吧...”

      与寿没有说话,起身将皇帝再次抱回榻上,像他们的母后那样,拍打着皇帝的肩膀,直到他呼吸平缓下来。

      丑时一刻,与寿走出温心殿,门口值守的宦官连忙对他行礼,并提灯在前面领路,十二阶下,宫灯映照出两个身影,是今夜值守的禁卫,与寿走到其中一个人身边停下,宦官将宫灯递给侍卫,自己返回温心殿。

      “夜深了,王爷还要出宫么。”

      与寿面颊仍旧温烫,冷风一吹,竟生出一丝痛楚来,他看着萧问棠,答道:“回”。

      “李焕到哪了。”

      两人走在宫道上,春寒风细微,刮过两人的身体,萧问棠已经在外伫立许久,耳间眉梢早已染上寒霜,他的声音有些低,“不出三日一定入槐了。”

      与寿朝空中呵出一口气,冷笑了一声,戏谑道:“想看看陛下是怎么欢迎我们的好将军的。”

      此言有疑,萧问棠看向他,等待他继续解释,他本能地不想往坏处去猜,更怕自己猜对。

      与寿停下了脚步,冷月下注视着面前的人,嗤笑道:“李将军什么也带不走,他的弟弟,或是什么别的人,不出意外,李其鍪会直接撤兵冀北南岭,将剩余粮草都搬回冀北城。”

      萧问棠先是一怔,随后惊道:“南岭百姓都是我们...”

      “是,李焕早就说了要死守南岭,直到彻底把蛮子打出去,可眼下守城的不是李焕,折中的军报肯定会先到李焕手里,李其鍪大不了是一顿军法罢了。”

      萧问棠早该知道皇帝的心思,可没想到是拿人命去赌,怪不得前几日他召自己去,问自己有没有远军的心思。

      若错,无法堪舆是谁的错,李焕回京只会引起轩然大波,李言的死只是勾起众人难以按捺的心思,李焕就难说了。

      萧问棠伫立着出神,与寿低头朝他靠了靠,笔尖几乎触碰他的弯睫,又乐道:“陛下还担心我的婚事呢,也许这几天就要物色人选了,还劳烦萧司公给作些马虎,别让我娶到什么膀大腰圆的虎女。”

      “什么?!”萧问棠惊呼出声。

      与寿收回笑容,像是想到了什么,失落一闪而逝,“他想将李言之女过继给我,眼下人还在皇后那。”

      萧问棠陷入沉默,这真是一招好棋。

      两人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宫门,朱漆之下二人又伫立许久,直到与寿开口,“怎么,萧司公要送到家门口?”

      萧问棠没说话,侧首注视着远处,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那到底是什么书。”

      “芸芸所求。”

      说完也不等萧问棠再说话,与寿兀自离开,宫门前仅剩只影而对朱漆。

      白线缀入窗棂,清晨时分,一人只着中衣正认真阅览着手中卷轴,在一侧的空白竹简上有许多小篆注释,都是对卷轴内容的记录,那人见天光大亮,搁置笔墨,起身伸了个懒腰。

      道袍一套,胡乱扯了扯腰封,时昴刚推开房门,就见老头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呼哈的,别看胡须斑白,打起拳还是挺有劲的,看来活到一百五不是问题。

      老头见他起来了,停下动作,喘息着招呼他用早,“起来啦好徒弟,今早吃油条浆子。”

      时昴不相信的撇了他一眼,老头随后笑道:“还有炸肉丸!”

      时昴一笑而过,坐下自顾自开始用早,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内容是接下来的行程。

      “怎么说啊,还要去蜀地啊?”

      时昴点点头,喝了一口浆子,“嗯,康王说我们先去,也正好探探情况,我手里这部分只是残卷,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亲自去看看虚实。”

      时天天吸溜一口浆子,又猛吃几个炸肉丸,“那怎么说,盘缠还没给我哩,好徒弟,这回不能像上次那么危险吧...”

      “给了,十根小油条,应该没什么危险。”

      “啊?!”时天天惊叫起来,比着手势,“十根!!”

      显然此油条非彼油条,冀北打仗,税收的百姓裤兜跟屁股一样光,十根油条简直是巨巨巨款。

      时天天对康王爷的财大气粗不敢置信,他赶紧又吃了两个炸肉丸压压惊。

      “哦对了,之前和那个季小哥说过那个炼丹的事情,你有空打个方子给他。”

      时昴抽了抽嘴角,显然想起了不好的东西,故而敷衍道:“日后再说。”

      “哈哈哈,你看你个小样的,你别不信了,他真是人,为师用炸肉丸跟你打赌,我都偷偷用饭勺看过了。”

      时天天指的是那个跟胳膊一样粗的大勺子,催念法咒可以使勺柄映出所照之人的真身,是他的师传真宝。

      时昴也不再深究,吃过之后起身就回了屋子,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别院。

      其实在两人辞别季语澜之前,就察觉了些端倪,万里乡街上有户人家缭绕着乌烟瘴气,但与外隔绝,当时时昴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人各有命,与自己无关,也就没有去提点,没想到前脚刚走,季语澜他们就撞上了这户人家。

      二人将准备的法器物件收拾妥帖,子时一过,就悄悄来到沈府侧墙,季语澜功夫一般,只能靠人托着上去,季语澜整个人挂在墙上将屁股坐稳,才尴尬地小声道:“没问题,你也上来吧。”

      自然,下来的时候也是倒挂金钩一般,整个人宛如面条一样耷拉下来,比起昭云纵身一跃平稳落地的身姿,他的动作丑陋得难以入眼。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悄悄朝洗衣房的位置挪步,小院子不大,没什么摆置,只有一口大井和七零八碎的木头楔子,估计是捶打衣物的,两人看了一圈,忽然季语澜嗅到了什么,仔细追寻来源,味道竟然来自晾衣杆上的衣裳。

      季语澜闻了闻,不敢仔细,怕中招,随手招过来昭云指了指这堆发味的东西,昭云也探了探味道,贴着他低声道:“有些熟悉,像是什么草药,不能确认,但不是香火那种。”

      季语澜点点头,两人靠着墙根往里走,他压着声音道:“刚才厨子不是说,这家人的外姓下人都不住在府内,天一黑就出府各自回家,府里这么大,一下子要走不少人。”

      昭云看了他一眼,不是很理解,“为什么。”

      “怕他们偷东西吧,说是府里的摆件都是价值连城的,我也不懂,可是那个沈夫人本来也不姓沈,厨子是本地人,他说的很详细,这个沈夫人也不是大夫人,可能是有些纠葛在的,倘若因为家产加害沈姑娘,倒也听着合理。”

      “凡人真是麻烦。”昭云忍不住出来一句,语速很快,季语澜听得有些恍惚,但也觉得没什么不对,于是安慰道:“哎,是啊,人心复杂。”

      两人来到后院,果然没人把守,屋里甚至就一盏小油灯要死不死的烧着,显然屋里也没有医郎看护,是铁了心要送人走。

      进了屋季语澜先去察看伤者情况,依旧是昏迷不醒,于心不忍,他还是将准备好的丹药掏出来,据萧问棠的侍卫所说,此丹三颗,是王爷赏给他的,他送来一枚以表谢意,虽然不知道谢个什么,但季语澜还是收下了。

      有些心痛,但还是利落地喂人服下,只希望他能吊住一条命,显然他可能是沈姑娘遇害的知情者。

      喂药这会儿,季语澜借着微光看清床上人的样貌,发现和自己的长相很不一样,不,是和大部分万里乡的人都很不一样,这位中年人有着深邃的眼眶,脸长瘦削,像是波斯人的样貌。

      季语澜想起他的身份,他是沈氏正脉的人,怪不得说不让通婚,这生出来是骡子是马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来,昭云见他一动不动仔细端详床上的人,还以为他中招了,刚要伸出抓脖黑手,季语澜就起身离开了。

      “今天我们压根没看见几个深眼眶高鼻梁的人,下人也没有,你看见了吧,床上的人不是内地样貌。”

      昭云撇了一眼,道:“要确认一下?”

      季语澜点点头,心想昭云简直与自己心灵相通,他比了个手势示意让他带路。

      白日昭云在沈府转了个遍,哪是哪基本清楚,两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祠堂,窗户一掀,两人便摸了进去。

      牌位摆在最里面的位置,外面是一些书籍和字画,看得出来都是大家手笔,季语澜来不及欣赏,直奔主题开始翻找族谱,没想到藏得还挺深,找了许久,最后昭云在牌位桌子下面拽出一口大箱子。

      屋里没灯,若有一点火光外面便看得一清二楚,季语澜朝昭云招招手,两个人抱着几本族谱钻进了牌位桌下面,拉下遮布,点起了火折子照亮。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这遮布又沉又厚,绣纹都是两面的,这得花多少钱多长时间才能绣的出来,两人挤在一起,翻开手里的族谱,从扉页开始一页一页看下去,两个人俱是越看越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从开篇到最后,死的就剩后院那一个人了,甚至沈姑娘都还没来得及写进族谱里,还有多少没写进去的他们不知道,但写进去的数量,就足够让人胆寒。

      百余口人,一连几代大部分人都死于非命,没有特殊的标注,但看生辰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没几个人活过四十岁,还有很多不详的,不知道是离开家族了,还是不知死活。

      季语澜翻书页的手有些颤抖,火折子越来越暗,昭云的眸子在黑夜中晦暗不清,沉默良久,他才道:“沈夫人...”

      昭云欲言又止,他侧颈看向季语澜,伸手在族谱沈夫人的名字上点了点,季语澜顺势看去,背后冷汗乍起,头皮发麻。

      沈夫人如今已经...一百三十一岁了...怎么可能是如此面容?

      根本不可能,简直是妖怪,他忍不住低声惊呼,“怎么可能...他看起来就是四五十岁的模样,而且厨子不是说他儿子年纪不大还没成家呢...”

      不对,很不对。

      到底是还没成家还是妻子已经老死了。

      “这...这族谱怎么可能还完好的保留于此...”季语澜惊恐地看着族谱,手中火折子终于烧尽了,眼前瞬间陷入黑暗中,与此同时,外面似乎传来了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似乎是重物,不是朝着两人来的,更像是在前院路过,声音逐渐远去,季语澜压着声音刚说咱们先离开,就有人朝祠堂这边跑来。

      季语澜起身的动作被打断,整个人要起不起的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蹲伏在地上,那人似乎是来祠堂找什么东西,帘下两人失去光源,压根看不清外面是谁,这会儿估计已经半炷香了,那人搬出去很多东西,又回来锁门。

      季语澜实在坚持不住了,他觉得腰酸的厉害,膝盖像是要裂开,落锁的瞬间他伸手扶住地面,发出了一声闷响。

      门外的人去又折返,季语澜心想坏了,整个人屏住呼吸,汗水湿透了额头,那人回来又搬了件东西离开,这次是真的离开了,直到人走远,季语澜才栽倒在地上,昭云伸手扶住了他,他便整个人落进自己怀里。

      潮乎乎的人,昭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似乎都被汗打湿了,将人扶好,他才道:“族谱拿着,我们去看看。”

      季语澜粗重喘息着,拉长袖子抹了一把脸答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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