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物生录》打我就要一天一夜

52、章圩二

　　“吃了饭再去？”柳覃觉得饿的要命，刚才回来的路上已经去后厨摸了个饼子吃了。

　　季语澜无奈道：“算了，生死一瞬，别耽误了时间。”

　　当然，季语澜不能让昭云空着肚子跑一天，到底还是带上了些点心，马车并不宽敞，柳覃亲自赶车，没有再叫别人。

　　昭云缓缓咽下一口甜糕，就放回了小碟中，推给季语澜，后者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不吃了。

　　“滋味不佳。”

　　季语澜露出苦笑，只能将东西收回去，安慰道：“厨子是江北人，可能不太会做软点，等晚上去街上买些吧，再吃点？”

　　昭云摇头，只道：“不吃了。”

　　季语澜也不再劝了，靠在马车一侧梳理沈氏一案的细节，半晌，他猛地想起什么，拉住昭云的袖子问道：“我们还没找到沈姑娘的尸体！”

　　昭云侧目看他，却是笑了一下，惹的对岸心花怒放，半晌他才开口道：“如果没找到，对我们来说还算好事。”

　　“对...我们对这并不熟悉，隔墙有耳已经领教过了，若地头蛇盘踞，恐怕我们...”

　　这么说着，季语澜脑海中一闪而过起村中族长和村民的脸，晃神中外面响起柳覃的声音，“到了，下来吧。”

　　昭云看出他身形摇晃，下车之际还是伸手扶住了他，季语澜神色微变，最后还是将手递给他。

　　沈府何等气派，季语澜竟从门头上就看出端倪，镶金的匾额，初春时节沈府门外两侧树木确是映着绿色。

　　守卫足足八个，季语澜不禁哑然，康王府门口也就四个人吧？？

　　柳覃出示官家配符，又交涉了几句，守卫一脸不可思议的放行了，柳覃进了门就开始骂，“娘的还以为他们是官爷呢，一张臭脸，不，是八张臭脸！”

　　季语澜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得了你，一会叫人听见了。”

　　说笑着，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头白发的妇人，围领短襟褂子，玉镯环佩样样不落，胸前的压襟坠子迎着日光闪闪发亮。

　　好生贵气。

　　柳覃看都不想看一眼，他现在心中充斥不满，天气老子站在他面前都得挨一顿骂。

　　季语澜缓步上前，自报姓名，语气温雅，“录物局季语澜，县衙暂时由录物局接管，府上伤者在何处，烦请夫人带我们过去。”

　　几句话简明扼要，没有给妇人让步的余地，柳覃也听出端倪来，这小子回家一趟怎么像换了个人一样，这么霸道？

　　老妇人先是回礼，面带慈祥，“老妇沈氏，官长见笑了，家事怎敢劳烦录物局总署。”

　　季语澜回以微笑，却并不让步，“带路吧。”

　　沈氏不能再推诿，只好撤步引路，她礼仪举止十分得体，除了季语澜其他外男没有多看一眼，转身时侧目看见昭云从季语澜的身后走来，眼底竟流露些许愕然，随之转瞬即逝。

　　可后者却察觉到了，昭云看了她一眼，便将视线收回，他的耳中此刻充斥着周围仆从窃窃私语的声音，季语澜和柳覃是凡人，是听不到的，凝神听了片刻，几人也到了内府廊上。

　　沈氏为首，几个下人带着众人来到了后院，过了长廊又走了半炷香才到，光是步履丈量，也知这沈府有多大了，沈氏侧过身体作出让步动作，显然没有要进屋子的意思，季语澜没有说话，径直进了屋内。

　　人就躺在榻上，两个医郎正忙前忙后，塌边换洗的水盆边上丢着几团粘血的麻布，看模样人还没有脱离危险，外面的人叫了一声，医郎才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躬身道，“官爷，小人李符，是沈府住府郎中，这位是我师弟，廖文成。”

　　季语澜嗯了一声，倾头看了一眼塌上的人，双眼紧闭，唇色苍白，看这样是死是活还难说，季语澜回身侧头同昭云耳语道：“我留在这，你眼力仔细，去周遭看看有没有歹徒留下的痕迹。”

　　昭云默然，微微颔首便抽身离开屋内，沈氏也没有阻拦，也没有询问，像是对季语澜的安排不以为然，满脸的清者自清。

　　季语澜转了一圈，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得询问医郎伤势如何，后者面露难堪，道：“恐怕凶多吉少，这，肝胆处破损，利刃进去又扭动，失血太多....”

　　闻言季语澜抬眼看向床榻，又问道：“凶器在何处，你们来的时候这人已经昏迷了？”

　　李符点头，顺势将煎药的罐子注水，“是的，我们二人到的时候，沈六爷已经昏迷，匕首就在那边，我已经包起来了。”

　　柳覃扭头去拿，匕首模样平平，刀体没有任何符号，季语澜见他摇头，也知道肯定是看不出什么了。

　　“可还有其他痕迹？”

　　李符只是摇头，叹息着说没有，便又去忙了，季语澜不再问了，自顾自检视房内其他物件，他抬头之际刚好对上廖文成的视线，可那人视线却好比触了火苗，连忙躲闪开，季语澜觉得莫名其妙，本想开口，却意外在塌下靴边看见了一片纸屑，指甲大小，落在靴子边上，季语澜不动声色走近，佯装察看其他，瞄了一眼那纸屑还带着毛茬，应该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显然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既然有意遮掩，季语澜肯定是问不出来什么了，转头看了一眼柳覃，对方立刻会意，随后季语澜出了屋子，朝门口等候许久的沈氏道：“夫人就等了，还请夫人领路前堂，下官还有其他事情要问询。”

　　沈氏微微欠身，道：“沈府上下定当竭力配合季察事，还请跟我来。”

　　“嗯。”

　　柳覃也跟着走了，没过一会儿就一要出恭为由跑了出来，旁人不知道他的位份，只当是跟班小卒，也没有留下人跟着他。

　　一个是没有跟，一个是跟丢了，昭云刚出了院子，尾随他的下人就找不见他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回去禀告沈氏了。

　　柳覃如同无头苍蝇在沈府团团转，好不容易又回到了几人离开的地方，后院廊亭。

　　不知如何，他感觉嗅到一丝烟烧味道，他回想一下，前厅也没有什么信奉的东西，哪来的香火味，他左右不见，只得原路返回，没走出多远，他感觉身后忽地扫来一股劲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面部，柳覃心道不好，挣扎余光看见竟是昭云。

　　他瞬间哑然了，顺势被人拽着朝前跑，直到出了长廊回到前院，后者伫立在一旁正上下打量他。

　　“怎...怎么了？”

　　昭云立目扫视他，只道：“你躺在地上一炷香了。”

　　柳覃满头雾水，自己刚才分明站在花园里，不是刚还被他拉着跑呢？他百思不解，一抬头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了，朝周遭一看，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长廊上。

　　这是怎么回事，柳覃心下有些慌了，他跟季语澜也算见过不少怪事，眼下还能沉得住气，他先是察看身体有无异样，确认没受伤才继续尝试离开。

　　仍旧是花园长廊，两侧通透可以看见园内景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过的每一处，都没有重复，终于走回前院了，耳边像是如静水浮面，各种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涌入耳朵，他这才猛地惊觉，刚才自己在身边竟然没有任何声音。

　　一旁路过一个下人，见他面色不佳，问道：“官人，可要回厅休息？”

　　柳覃瞬间警觉，摆了摆手提步离开，直奔后院。

　　一切恢复正常，他回到后院被告知季语澜正和夫人在前厅谈话，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又马不停蹄地朝前厅走，季语澜正在侧座上执笔记录案情，沈夫人则笑着饮茶，他脚步急促，厅上两人都被声音打断，一起抬头看他。

　　柳覃压着喘息，来到季语澜身边坐下，示意他继续写，他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好像撞见鬼打墙了，这沈府有问题，昭云呢，他没回来？”

　　季语澜闻言眉头一蹙，给了他一个知道了的眼神，随后将笔搁下，又卷好了案册，起身和沈夫人拱手告别。

　　两人走出前院，在大门处驻足，季语澜挨着他低声焦急询问，“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昭云怎么了？”

　　柳覃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复述一遍，两人沉默相对，柳覃问他要不要回去找，良久季语澜才道：“不能去找，如果真是邪术，回去只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怎么办，眼下不能走不能留啊。”柳覃语气也显得焦躁起来，他话音还没落，身后忽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在等我？”

　　季语澜第一时间去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昭云只是笑笑说没有，“先离开这，回去再说。”

　　季语澜答应一声，三个人犹如夹着尾巴的黄鼠狼，一溜逃窜。

　　前脚刚走，沈府的大门咚地一声阖上，赭色大门毫无生气，将嘈杂声音也一并关进了门里。

　　此时天色也稍晚了，余晖停留在天边一角，三人满身疲惫回到驿站，准确来说是两个人，昭云面上并未显出疲态。

　　回来路上三人已经交流的差不多了，故而刚围桌坐下竟是三相沉默。

　　季语澜打破寂静，不解道：“只有你闻到了香火味，难道就因为这个？”

　　昭云摇摇头：“我也闻到了，我还找到了燃香的地方，在后院厢房里，但也没什么奇怪的，供着的是一尊送子观音。”

　　柳覃眉头拧成了一团，不可思议道：“你救了我我们分明是一起跑出花园的啊，怎么我一抬头你就不见了？”

　　昭云看了他一眼，陷入沉思，显然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季语澜说出自己的猜测，“难道你是在佛堂里看见柳覃的？...”

　　柳覃背后寒毛乍起，他试探性看向昭云，后者只是微微颔首。

　　这怎么可能？！

　　太真了，柳覃分明还记得花园里的每一处花朵随风摆动的样子，怎么可能这么真。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忽地门外传来脚步声，柳覃瞬间起身拔刀，没想到门外说话的人竟然是驿站的厨子。

　　“季察事？在吗？”

　　季语澜挥挥手让他把刀收起来，随后开口道：“门没闩。”

　　“欸，好。”厨子推门而入，发现屋里人还挺齐全，心想正好不用一个一个找了，“欸嘿嘿，季察事，你们一天一夜才回来，时道长说等不及和你们告别了，说京城催的紧就提前走了，让张侍卫给你留话了，张侍卫又去山上了，就让我来说一声。”

　　季语澜叹息一声，心想这俩人可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好，我知道了。”

　　“诶诶，好，嘿嘿，来吃饭吧！菜也烧好了。”

　　季语澜肚子咕咕也响了起来，他面露尴尬，只得无奈笑道：“好，我们这就去。”

　　厨子离开后，柳覃不知道脑袋缺了哪根筋，忽然冒出一句话，“不会是他俩搞得鬼吧。”

　　季语澜思考一下，立刻驳道：“不可能，回京的书信早就传回来了，康王说他们的确是府上门客，这不假。”

　　昭云顺着他的话继续道：“如此眼见未必为实...必定是有所防备。”

　　季语澜闻言看向他，两人视线相交，几乎是同时道：“晚上爬墙去看看？”

　　柳覃目瞪口呆，将手里的刀按在桌子上，“等等等，啥？”

　　季语澜还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后咳嗽几声掩饰心底因默契地雀跃，“做法也得分时间吧，不能不眠不休做法吧？而且昭云不受影响，晚上等他们睡觉了去正好，我们已经顺利回来了，案册和事情已经递给隔壁县衙了，沈府有人遇刺的事情知道的不止我们，下山回来的时候我还特意交代了让县衙放出消息晚上让民户锁好门窗。”

　　柳覃后知后觉，乐道：“总之沈府肯定不能再有事情发生了，起码不能是今晚。”

　　“嗯，也不知道他们图什么，我们初来乍到，所见所闻不达深度，你再书信一封回京，问问王爷能不能查到沈家的底细。”

　　柳覃答应道：“成，咱先去吃饭，我一会儿就写，写完咱就出发？”

　　昭云看向他，委婉开口道：“你得留下。”

　　“为，为啥？”

　　“以防万一，你得留下。”

　　季语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很显然柳覃的鼻子很容易中招，那还不如留下守城门。

　　柳覃拿着刀朝外走，“成吧，那我先去吃饭，天还没黑透，写完就能送出城去。”

　　人走后季语澜终于不用端着架子了，他虚弱地爬在桌子上，饿是次要的，疲惫是主要的。

　　门下的水盆里忽然传来呱呱一声，他慢慢转过脖子朝地上看了一眼，与那双水灵灵的蛙眼来了个尴尬对视。

　　“呱呱。”

　　季语澜无奈地笑了笑，朝昭云道：“还真别说，还是挺有灵性的，长得也清秀，蛙中翘楚了。”

　　昭云动了动唇角，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罐子，黑石头正躺在里面睡觉。

　　比起那块黑疙瘩，此蛙长得确实清秀，灵物容貌翘楚。

　　季语澜趴在桌子上，他看向昭云，问要不要多带几个人过去。

　　后者轻轻一笑，只道不必了，昭云本事确实大，季语澜不得不佩服，不知怎的，他又想起时小道长对他没办法的样子，笑出了声。

　　昭云撇了他一眼，手里却不停地拨弄着酒罐子里的石头，“笑什么。”

　　“哈哈哈，没什么，要不我们房内吃吧，我一会去端回来，折腾一天你肯定累了，去餐桌又要顾及礼仪。”

　　昭云十分感谢他的周到，颔首嗯了一声。

　　两人用过晚饭，都缩在罗汉床上，各执一遍，盘算着今晚上需要准备的东西和要做的事情。

　　“牌子也带上...嗯再带把匕首...绳子也带上...”

　　季语澜默默地往布袋里塞东西，昭云也没有阻拦，对于他而言，早些学会自保是好事情，自己早晚会离开，教他学会些本事也算好的。

　　季语澜见他神色缱绻，靠在软枕上拨弄石头，看着看着手上动作也不自觉停了下来，昭云的眉毛在烛火的跳动下也好似随光舞动，多了几分灵动。

　　人前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眼下此景是不可多得的，季语澜小心翼翼地记下，手上动作磨磨蹭蹭的，最后被人发现了。

　　“你走神了。”

　　季语澜收回视线，又加快动作起来，收拾好后两个巴掌大的小布兜静静呆在罗汉床的小桌上，昭云将石头丢给他，还好季语澜接住了，不然头肯定被砸个包。

　　“石头也带着吧，若你中了蛊惑，也许能救你一命。”

　　季语澜闻言点点头，小心地将石头收进怀里，和玉牌挨在一起放着，这会儿还没亥时，他思忖着起码要后夜人彻底睡熟了再去比较安全。

　　“我没有过多走动，你可知道我们该从哪边外墙进去？”

　　昭云闻言看向他，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稍微想了一下，道，“从东侧，那边是杂衣房，晚上肯定是不会用摇井的，声音很大。”

　　“有道理，那我们直接翻进去朝后院走，如果真是沈氏动手杀人，肯定不会有过多人把守，今天看那人的伤势，是下了死手的，这样来看，今夜后院肯定无人问津了。”

　　昭云温和笑了笑，“你去就有了。”

　　季语澜显然听出嘲笑意味，心底生出一股怪异，怎么感觉不去他还能多活几天。

　　“咳咳...那我再带点吊命的药丸子...上次萧问棠托人送来的...”

　　昭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便合上了眼睛开始等待时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