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盈楼》睢青

9、9 之前陆晟楠

　　之前陆晟楠一直在忙万盈楼的事，都是嫂子请隔壁李叔、李婶照顾萧梓珉；今天玉凰阁的人一闹，万盈楼没法儿开张，她也就不麻烦其他人了。
　　她怕萧梓珉的伤口吓到陆承，就让李氏父子暂且把他带走了。
　　陆晟楠并没有给男子宽衣解带的经验，望着躺在床上的萧梓珉不知如何下手。
　　她的手指揪着萧梓珉的衣带停留了一会儿，抿了下唇，又试了几次，才别别扭扭地解开了第一条衣带。接着她向床里面倾身，双手绕到他腰侧解第二条。
　　她轻软的衣袖堆垂到他胸前，腰身几乎贴住他，稍显急促的气息呼到他身上。萧梓珉的呼吸略微加重了一些。陆晟楠担心是触痛了他，把动作放得更加轻柔，解开了最后一条衣带。
　　她慢慢揭开他的衣服。血已经渗透中衣。她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乍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和血迹，还是被吓到，手下一松，衣襟落回他身上。
　　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已经翻上来，都浸在浓烈的血里。
　　陆晟楠捂住胸口，不敢看他的伤处；好一会儿镇定下来，才再次弯腰靠近他。
　　她吸了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襟向上一撩，眼睛立刻合住；倒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睁开，立马把准备好的止血药粉洒到他身上。
　　白色药粉很快被血染成红色，逐渐发黑，薄薄覆在他身上。血终于不再流了。
　　她绞了热毛巾，小心地擦掉药粉和血混合的污迹。毛巾很快被染红。一连换了六盆水、三条帕子，水里才没了异色。
　　萧梓珉胸前的伤口有近十条，深浅长短不一。最严重的就是她第一眼看到的那条，从靠近肩膀的地方划到胸口的位置。
　　“晟楠！”
　　嫂子还没上楼就急切地喊起来，陆晟楠连忙把萧梓珉的衣服系好。
　　嫂子带着侯明诚进来。
　　侯明诚利落地解开萧梓珉的衣带，把衣襟向两边拨开。陆晟楠不由转过脸，假意看窗外。
　　侯明诚见伤口已经被处理，瞥她一眼，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侯明诚诊视一番，开了药方，让嫂子去抓药。陆晟楠也要出门，被侯明诚拦下了。
　　“陆掌柜能否帮老夫一把？” 侯明诚扶起昏迷的萧梓珉，正要把他的中衣脱掉。
　　侯明诚开口，陆晟楠不好拒绝，只能不怎么情愿地走过去，在侯明诚的指导下处理了萧梓珉背上的伤口，又给他换了件衣服。
　　“侯先生，他的情况怎么样？”
　　侯明诚接过陆晟楠递上的热茶。“能醒来，至少是过了第一关；至于以后……还是难说。尤其他现在还在愈合期，绝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撕扯到伤处。”
　　“能推断出伤他的武器吗？”
　　侯明诚把茶盏托在掌心。“根据伤口的深浅和走向，应该有至少六个人对他下手。其中一人的武功明显高出很多，是个左撇子。就是那个人刺出了他胸前最致命的一刀——你刚才应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陆晟楠脸上飞快地红了一下，没有接话。
　　侯明诚指尖在杯口划圈，边回忆边说：“从伤口看，刀刃面积应该在四分之一左右，锐利程度能突破护心镜。这种刀，在锋利之外，还兼顾破甲的功能，绝不是一般的武器。而且这不是古裕制刀的风格，它更加粗犷狠辣，偏向太斯的形制。”
　　“太斯？我记得您之前说他中的毒也不是古裕所制……”
　　侯明诚略一点头：“我这两天就在研究这件事，这种毒的炼制方法是太斯独有。我已经飞鸽传书向师兄弟询问，看他们那里能不能提供些信息。”
　　侯明诚见陆晟楠若有所思，问她： “陆掌柜想到什么？”
　　陆晟楠走到窗前，目光远望出去，一字一顿：“马帮。”
　　侯明诚心里一惊：“陆掌柜认为他是被马帮所伤？为什么？他身上的毒和刀伤明明是太斯的。”
　　“我爹下葬那天，这个人从爹的棺材里爬出来。那天正好有一家富商被马帮劫杀，据说那一家人都死了。”
　　侯明诚看向仍处于昏迷的萧梓珉，微一皱眉：“但不排除有一个人逃脱？”
　　陆晟楠略一点头：“但我想不通他怎么会进了爹的棺材。”
　　“会不会是他被马帮追杀，慌不择路，逃进了义庄，又被随后赶到的马帮逼入棺中？”
　　陆晟楠的手指轻轻敲到窗沿上：“也不是不可能。但有两个疑问，其一，马帮的人会追进陆城县吗？其二，他们打斗那么激烈，为什么没有惊动任何人？我们到义庄抬棺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有很轻微的血腥味。”
　　“也许他是重伤后被扔进棺材的？”
　　“有道理，”陆晟楠转身看着他，“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侯明诚摇摇头：“线索实在太少了。”
　　陆晟楠朝他一施礼：“毒药是一个线索，还请先生多多费心。我也不希望自己救个人，结果是给自己找麻烦。”
　　侯明诚问：“恕我冒昧，既然陆掌柜对此人有诸多疑忌，为什么还要救他？”
　　“他死在我爹的棺材里。”
　　爹从青田丘葬了哥哥回来，就有些不一样。陆晟楠一开始以为是被哥哥的惨死刺激到了，但现在发觉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爹要我关掉万盈楼。”
　　侯明诚吃了一惊：“老掌柜对万盈楼珍惜异常，那么多次艰难的时候都不肯放弃，现在怎么会主动要求关门？”
　　陆晟楠摇摇头。
　　她当时也想不明白，就直接拒绝了。没想到陆无庸非常生气，扬言要把她嫁出去，不管嫁谁都行，只要有人娶她。
　　陆无庸甚至让人去请了房秋白，说让陆晟楠给他做妾。看得出来房秋白很高兴，他拉着陆晟楠的手承诺不会让她受委屈。陆晟楠正在气头上，虽然不是针对房秋白，但他正好撞上，她把火都撒给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嫁给你。哪怕你休了汪月也不会！”
　　她说完就意识到这些话太过分，房秋白手足无措，面色晦沉，尴尬又让人心疼。但她从来不会向房秋白道歉，更何况现在正生气，就留他待在原地，自己离开了。
　　房秋白那边没戏后，陆无庸竟然要去找闻百道。他一直把闻百道当亲生儿子，在陆晟琛成亲之前就想给闻百道说亲。但闻百道多次婉拒，他只能作罢。
　　陆晟琛成亲后，闻百道想搬出去，陆无庸借这个机会给他置办了一处房产，作为他将来成家之用。
　　没想到陆无庸连闻百道也不放过。陆晟楠猜到他偷偷派人去找闻百道后，直接就把人打发走了。
　　陆晟楠的外祖父去世时，立下遗训，万盈楼必须留在陆家人手里。后世陆家女子一旦成亲，即便嫁的是上门女婿，这个女子也不再是陆家的人，也就不允许再经营万盈楼。
　　因此陆无庸逼她嫁人，相当于剥夺她继承万盈楼的权利。
　　陆晟楠的外祖父是陆业成，当年就是他收留了流浪到万盈楼门前的陆无庸。
　　但陆无庸做人做事和陆业成很不一样。即使事实证明陆无庸的做法对万盈楼的发展更好，陆业成也觉得那些做法会遭报应。
　　因为经营理念的不同，陆业成和陆无庸冲突不断。但陆业成已经没有能力再把万盈楼彻底从陆无庸手里收回来，最终遗憾离世。
　　陆业成觉得是自己一念之差，让陆无庸做了女婿，把万盈楼交到他手上，最终让万盈楼偏离了自己的规划。所以他定下那条遗训，避免已婚陆氏女子的丈夫有机会接近万盈楼。
　　陆无庸也是商贾之家出身，但家业在太斯和古裕的战事中毁于一旦。他被迫流流亡在外，辗转到了万盈楼门前，被陆业成所救。做了上门女婿后，就改姓陆。
　　陆无庸其实一直很尊重陆业成，但他明白做生意不能用陆业成那套。为了把万盈楼做好，他只能违背陆业成的意愿。
　　本来万盈楼只有一层，也没有后面二进二出的院子。是陆无庸把万盈楼慢慢加盖到两层、三层，最后又全部拆掉，直接建了个五层高楼；又把楼后面的那片地也一起租下来，盖起前后院，成了今天陆家宅邸的模样。
　　陆无庸一直想把万盈楼这片产业买下来，但房家不缺钱，不愿卖地，只允许他租住。陆无庸也没有办法。
　　一直到房家老爷子去世，房秋白成了新主子，房秋白没有他父亲那种精明和情怀，同意把万盈楼的产业卖给陆无庸。但被房家老夫人知道后，把赎买的价钱定得非常高。
　　陆无庸暂时拿不出这么多，只能把这事先放着。他不止一次跟儿子和女儿说，有机会一定要把万盈楼这片地买下来。
　　陆晟楠没想到他有一天会逼自己放弃万盈楼。
　　“他去救我哥的时候，应该和马帮发生过什么。”
　　“即使老掌柜得罪了马帮，他们也没必要伤害老掌柜的尸体吧？”
　　陆晟楠在椅子上坐下，缓缓说：“未必是‘伤害’，也可能是‘挑衅’。”
　　侯明诚一惊：“那你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陆晟楠手指点着桌面，沉思着说：“所以我现在需要早做准备，毕竟我在明，敌在暗。”
　　侯明诚理解地点点头。他把目光转向萧梓珉：“他随身的物品里有没有可以辨别身份的东西？”
　　“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只是衣饰都很贵重。”陆晟楠也把目光放到萧梓珉身上，“他手上那枚戒指比较独特。”
　　侯明诚轻拈胡须：“这样看，他倒确实有可能是那家富商的儿子。”
　　陆晟楠望着床榻上的萧梓珉。如果真是那样，他醒来面临的就是家破人亡的惨烈现实了。